正文 第22章 帽州(4)(1 / 3)

趙國的最後一座城池他沒有守住,趙牧也就名將不名,那座壯麗的城市在灰燼中舞蹈的景象,成為他刻骨的記憶。他有時想自己當初為什麼不跟趙王一起從城上縱身跳入火海呢?為什麼至今還要身陷在一座棺材般的城市裏苟活?他仿佛是由一個城市而跌入另一個可怕的城市之夢裏。這個守城的名將,居然被一座城市囚禁著,解除了他的一切,最終讓他淪為每條街道的乞丐,使他徹底向城市投降。

秦王不會來帽州,他絕不會巡遊一座監獄!這不能證明他的勝利,隻能暴露他的陰險。趙牧覺得隻有擺脫這座城市他才可能獲得救贖,才有望刺秦。他必須由一個逃亡苟活者而成為一個積極行動者。趙牧一次次找過當初入城的城門,但一條條街道總是否定著他的記憶,好像在城裏轉千百個來回都找不到出去的城門。有一回他甚至看到牆上貼著一張招工匠修城牆的告示,使他動起了混跡於工匠中以尋機出城的心思,可他想要看清的告示關鍵處由於日久,字跡已模糊莫辨。

他在街上像樹葉般飄零,街上每日都過節似的熱熱鬧鬧,稍用心聽聽看看,多是吵架之類的打鬧之聲,也不乏做生意的浮華和嫖客與妓女的調笑。這些聲音和灰塵一起蒸騰在空氣中,成為帽州城獨一無二的呼吸。趙牧對聲音是敏感的,失落漂泊的日子使他逐漸成了靠簫聲活命的人,他隻為自己的聽覺,吹出一個又一個他想要或需要的聲音,否則在嘈雜的帽州,他如幹旱之魚,塵埃與噪聲頃刻便會使之身亡。

他吹天空的聲音,把地上之城的雜音從耳朵裏排除,他把自己的心結吹到天空中,讓上天之手為他打開。而一條鞭子抽在他的臉上,他聽到了一個狠狠的聲音:滾開!該死的乞丐!

趙牧的臉上灼熱地疼痛,他見衙吏在麵前吆喝,這是帽州府衙大門,哪是你餓鬼吹簫的地方,滾遠些去!

趙牧將簫從唇上移開,這是帽州府衙嗎?

睜開你狗眼好好看看!衙吏吹胡子瞪眼地說,誰不知這是著名的帽州府衙半邊樓哇!快快走開!

半邊樓?好怪的名字,這不是好端端一座樓嗎?

真他媽囉唆,沒你這麼少見多怪的乞丐。爺告訴你吧,這半邊樓的來曆可不一般哪!它是我們葛城尉親自設計建造的,原先的城尉老爺擢升為豫章郡郡尉還全靠我們現任城尉葛大人的功勞呢。你看看這帽州城奇了吧,全是葛城尉在圖上設計出來的。衙吏不無炫耀似的說,好像他就是了不起的現任城尉葛大人。

此話怎講?趙牧問。

我說了你就是囉唆,碰巧爺今天心情好,就跟你多說兩句。這半邊樓呀,你看起來是座完整的好端端的樓,可為何又叫半邊樓呢?其妙處全在裏麵。它裏麵是明半邊,暗半邊。明的半邊夜晚不用燃燭也明亮如晝,暗的半邊燃燭也不亮,白天黑夜也都一個樣的暗。明的一半會客人,暗的一半辦公事。

這為什麼公事要在暗裏做?

公事,官府的公事那可是機密,當然要在暗裏辦。會客自然是在明處,光線好,看得仔細,唉!我跟你個乞丐說些這個幹什麼?隻當對牛彈琴,你哪輩子懂官府的事。算了,還是說這樓的妙處吧,半邊樓頂層的胸牆像一根雞的肋骨——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不這樣說它就不會顯得特別,而作為一根雞的肋骨似的半邊樓頂層的胸牆,常常令人犯渾,或不明所以,它使一個人靠在那裏稀裏糊塗度過了無數個晨昏,然後被城尉大人小妾的一句話打發到樓底下去把門。哎喲,衙吏說漏了嘴似的,給左臉抽了個不輕不重的耳光,我這是他媽的說誰的破事呢?又犯渾了!他板起臉,揮著手中竹鞭對趙牧說,去去去,遠處吹你的破簫去吧!衙吏後悔自己沒事跟人說了這麼多,那竹鞭很莫名其妙地抽了一下自己的腳,沒想竟抽重了,他驚叫一聲跳起來,嘴裏說,晦氣。

趙牧嘴裏念叨著,葛城尉,葛大人……收拾東西徑自走開。

他回頭朝身後多看了一眼掛著支離且渾黃陽光的半邊樓,一些卵形葉片的樹圍拱在四周,褐色的樹枝看似短小而脆弱,卵形葉片裏不時傳出一隻老雀的吱叫,聲音既冷峻又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