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是一個簫聲的模仿者,用舌尖像吹口哨一樣模仿簫發出的聲音,我模仿的簫聲幾乎可以亂真,人們都以為我是個吹簫人,甚至認為我肚子裏有一支簫,或把一支簫藏在衣服裏,但我不吹簫,從來不吹。模仿是我的絕技,我是個賣藝的,我吐火、頂缸、玩玩雜耍,還走索,就是不吹簫!江湖藝人越說越使白十三由衷地沮喪。閣下在找一個吹簫的人嗎?怎麼會騎著赤焰駒找他呢?
你的意思是——
據我所知,這匹馬的主人是喜歡吹簫的,他有一支鐵簫,簫聲尖銳,像刀發出的破空之聲,他的馬一聽到這種聲音就會興奮得跳起來,這是一匹戰馬啊!江湖藝人說,可是後來簫聲變了,變得淒楚而哀惋,馬聽得也會落淚,這匹馬就離開了他的主人,跑到了我這裏來,因為我能模仿它感興趣的簫聲,而且也是一個不錯的馬夫。
白十三說,你過去就為它的主人喂馬?
江湖藝人說,我喂很多馬,包括這匹赤焰駒,可雜耍賣藝是我的老本行,我隻是流落到一座城市時,遇上了戰火,沒人有心欣賞我的雜耍,我遣散了班子,各謀生路,我給守城的軍隊喂馬,也算我跟這匹赤焰駒有緣,它聽得懂我模仿的簫聲,我才知道他的主人原來就是位善吹簫的守城之將。
守城之將?
對,人們叫他趙牧將軍,他軍務倥傯之際吹得竟是一支鐵簫,那簫聲令我著迷,我便模仿,這時我才發現我原以為靈巧的唇舌是多麼笨拙,或許至今我還隻是勉強能模仿他的幾個發音,他吹的《梅花破》是任何人也不能模仿和重複的。
江湖藝人說著,不無神往之情。
後來是怎麼回事?白十三問,這匹馬又怎麼在帽州找到你這裏來了。
秦軍無堅不摧,在大秦的軍隊麵前,沒有一座守得住的城市,這是世人皆知的。江湖藝人說,我當時所待的那座城是抵抗得最為頑強的,秦軍付出了很大代價才攻破,我在屠城之前逃了出來。原以為趙牧將軍也和那座城玉石俱焚了,沒想卻被赤焰駒背了出來。我流落到帽州重操舊業,而赤焰駒也在帽州找到了我。我在帽州街市上聽到了簫聲,那是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我卻能聽出來那是趙牧將軍吹的,簫聲裏告訴了我他的苦楚。
你見到他了?
我從飄蕩在帽州街市上的簫聲中見到了他,我想縱使見到他本人他也不記得我這個在萬馬軍中喂馬的小卒。江湖藝人不無傷感道,盡管我們同為天涯流浪客,但流浪本是江湖藝人的本分,可將軍的心裏卻是有家國的,而今家國破了,他的心也是破碎的。
你找得到他嗎?
我隻能聽到他的簫聲。江湖藝人說,有時我以為是要不期而遇了,但趕到簫聲吹起的地方,聲音又飄遠了。
赤焰駒可以找到他嗎?
江湖藝人搖搖頭,赤焰駒是從他身邊逃到我這兒來的,你趕也趕它不走!不想幾日前它卻不見了,沒想被閣下騎了回來。
這匹馬的確是良駒寶馬,它是被人偷走的,我花了錢才把它買下來,為的就是想親手還給馬的真正主人。白十三說,沒想到它的主人卻像遊絲一般飄忽不定。
閣下可是趙牧將軍的舊部?江湖藝人突然問,他的目光變得炯炯有神又充滿警惕。
哪裏。白十三說,充其量我也隻是一個對他充滿神往的人。
江湖藝人嘿嘿笑,這話說得虛,我這走江湖的人除了賣藝的這點末技之外,就是閱人無數,閣下一看就是一位武人。
好眼力!白十三也笑。
若是武人的話,現在要找趙牧將軍,如果不是他的舊部,就有可能是他的敵人。江湖藝人不無狡黠地試探道。
白十三仍臉上笑著說,我既非他的舊部,也非他的敵人。
那麼,你不惜花錢買馬急著找他幹什麼?
看來你還是知道他的下落的。白十三說,恐怕有一位他也很想見的人在等他。或許我和你都僅僅是促成他們會麵的人。
江湖藝人半信半疑地盯著白十三的眼睛,直到他自己的眼裏沒有了猶疑,才點點頭。白十三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他看見江湖藝人兩隻手背合攏,貼在嘴唇上,腮幫子在運氣中漸漸鼓了起來,然後傳出一縷悠悠蕩蕩的簫聲。
江湖藝人是在用虛擬的簫聲召喚一管真實鐵簫的回響。他模仿的簫聲散發在空氣裏,猶如傍晚輕俏飛揚的微光,水麵泛金,令人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