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和氏璧上看到了可怕的異象,一座花園中的宮闕在大火中燃燒,美人的身影被火包圍,火焰頃刻間化為黑色群鴉飛舞——他以為是自己興奮過度的幻覺——他看到了末日的真相:曆經千年劫難,公元九三六年,後晉石敬瑭攻陷洛陽的前夜,獲得和氏璧的五代後唐的末代皇帝李從珂和後妃在宮裏自焚,和氏璧跟所有禦用之物一起化為灰燼。零 壹
黃昏,在城樓變成黑色輪廓的時候,天空由藍、紫色而變為暗紅。紅、黑、藍、紫。蒼暝之色裏幾乎包含了四種色調,這四種色調又同時存在於空中,上麵是藍,還是亮的,過渡下來逐漸與暈紅相疊,仿佛出現了一個彎度,變成紫色。紫色朝大地垂直而下的過程並不堅決,很快成了厚重的暗紅,天空正是通過那一塊塊沒有縫隙的暗紅過渡到大地之黑的。黃昏的荒涼之黑,好像從大地的深處升起,平緩而堅定地咬住天空,把紅、藍、紫吞進黑暗的胸腔,把色彩和光線交給黑色去消化——很快,寬廣的黑色錦緞衣袖舒展開來,刀幣與紅顏的金銀交錯,像灰燼一樣飛舞,濕甜的土腥以及脂粉之香和嗆人的青銅味四處彌漫,城的輪廓也藏入了黑暗裏。
在帝國的丞相布韋運命未盡之前,他胸懷城府,如同把黑暗藏在更深的黑色中。
布韋的府中所養的三千門客卻是人所共知。這些門客皆身懷絕學,或武或文,或為驍勇克敵之士與雞鳴狗盜之徒,或為滿腹經綸的學者與才華蓋世的書生,都是一時無兩的絕士。布韋做了相國後收的門客更絕,也更野。布韋對於人才的儲備由來已久,幾乎和其作為商人的資本積累同步,這是他步向廣闊人生的兩條腿。布韋在各國經商時,就留心收羅有才之士,他甚至放出話來,凡有一技之長者投效無門,皆可到我門下食有魚,凡懷才不遇之客,皆可在我門下受到禮遇。這甚至已不像一個商人的所為,而與鼎鼎大名的列國四公子的做派相同。隻是布韋不與四公子爭高下,當人恭維他的門客眾多堪與四公子相匹時,布韋報以一笑,我是個商人,商人以盈利為天職,我養士也僅僅是為了賺錢。他手指門客們說,日後哪個公子要用他們,得花錢來買。我養著他們,不過是以小錢換大錢而已。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既不離商人本分,又化解了他人的嫌疑。
當身著一襲沾著雨水與黃色泥斑布衣的青年辯士斯,來到位於趙都的布韋的豪宅前求見時,布韋正和一幫門客在堂上喝酒猜拳,好不熱鬧。一聽到有客求見,布韋也不問是誰,竟然連鞋也顧不及穿上,就風也似的踏堂前積水一路小跑來到門口。
此時的斯打著出人頭地的主意剛跑完幾個國家,都無一例外地碰一鼻子灰,無奈之下,隻有找到商人布韋門下混碗飯吃。布韋慷慨,熱情洋溢地接納了他。
在斯被主人布韋盛邀加入堂中飲酒的熱鬧之前,他站在門口有意無意地回頭朝故鄉方向作了不無深情的一瞥。在這一瞥中,他的目光是彎曲的,一下就看到了家鄉上蔡山坡上立著的一隻也在朝自己張望的黃犬。人與犬的目光在對視中重疊到了一起,映現出綠色草皮覆蓋的山坡上,有一幢黑色的石頭屋子,屋後的白霧把一座山遮掩得像一個藏寶之地。斯喜歡牽那隻黃犬上山獵兔,那隻黃犬是他對家鄉的情感寄托。
斯掉頭進入布韋的大門時,秋天的殘骸正在雨中寂靜地燃燒。
青年辯士斯早年曾隨荀子學習儒術,自許為有輔助帝王之才,隻是他的心高氣傲在遊說各國試圖一展抱負時受到了挫折,他在趙都遛達時敲開了有養士之譽的富商布韋的大門。他在進入布韋的大門成為布韋的門客前,認為這是自己不得已走的一段彎路,所以即使布韋熱情相迎,他也有片刻的猶豫。其實布韋連鞋也顧不上穿就光腳丫子跑出來是故作姿態,他根本沒聽過斯的名字,初次出現在布韋眼裏的斯灰頭土臉,一副蔫相。但是哪怕來人是一個屁,奉行和氣生財之道的布韋也會裝出副樂顛顛的樣子親自迎接。這樣做,如同釣魚,是為了將自己善待才士之名放出去,以便釣上真正有本事的人。布韋從堂中飲酒席上光腳跑下來的樣子也就有模有樣,都看在門客眼裏呢。
斯進得門來,布韋也不嫌他一身風塵,就拉他和自己坐在一起,親自為他斟了酒。說,布韋的舍下又多了一位令寒舍蓬蓽生輝之士,可喜可賀!來,大家為斯滿飲此杯!
眾人飲罷,斯站起身單獨敬布韋的酒,說,斯不才,感謝先生不棄,收留於門下的美意,斯當追隨先生!布韋高興地與之對飲,笑著示意他坐下,嘴裏不住說,好,好。
這時有個門客站起來,發難似的對斯說,聽說你是個辯士,能否一逞所長,讓我們領略非凡的辯士才能是怎麼樣的?布韋臉拉長,佯作不快地低聲嗬斥,無理!人家剛來,怎麼能如此對待呢?
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站起來說,我聽說一個人要是遇上機遇,千萬不能疏忽怠惰,以使機遇錯過。現在各國諸侯都正在爭取時機,希望成就大業,這正是以遊說為事業的布衣之士奔走四方,獲取富貴的時候。
一個門客突然笑起來,說,我看你滿麵疲憊,風塵仆仆,卻是兩手空空,不知遊說到了什麼。
遊說者不能以一時一地得失論成敗,斯說,當年蘇秦張儀之流遊說各國也曾四處碰壁,但其矢誌不移,以至蘇秦能掛六國相印,張儀能推行合縱連橫之術成為風雲人物。斯說到這裏,眼光一掃那些門客,仿佛話有所指地說,處於卑賤地位的人,心裏卻總想著有所不為,以至坐失良機,這樣未免太愚蠢了。他提高聲音說,這樣的人就像禽獸一樣,隻知道看到肉就吃,不過是徒具人的麵貌。我以為一個人最大的恥辱莫過於身份卑賤,最大的悲哀莫過於處境窮困。要是長久處在卑賤窮困的境遇,卻還憤世嫉俗,憎惡功名利祿,一味抱定有所不為,那就不是遊說者的意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