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便無風雪也摧殘(一)(1 / 1)

我以為陛下隻是偶發心悸病症,休養一段時間就會好轉,卻沒料到今次的病竟已演變至病勢沉屙。

公主已代理了監國之職,每次朝會後於宣政殿接見朝臣,傍晚時分再去養心殿侍疾,連日奔波勞累下,不免也清減了許多。

秋蕊心疼公主,每日都會著人熬好參湯和燕窩奉於她麵前。

有時也會和我悄悄抱怨,“咱們殿下就是勞累命,看那位多舒坦,再過兩日就要啟程去封地了,一應事情都不用她操心,同樣是陛下的女兒偏她就那麼輕省。”

我亦無話可說,隻能淡淡的笑笑。

這幾日我都陪在公主身邊,從朝會到接見朝臣我都在一旁侍立聆聽,待到午後再去文淵閣將內閣所擬的奏章取回重華宮,晚間陪侍在她身邊看她批示奏章。

隻是去養心殿侍疾一事,她從不叫我跟著。

這日傍晚時分,我整理好今日朝臣們的奏疏,放於翠雲館書案處,想著公主今日又要批閱到很晚,便備了些羅介茶,並去歲秋日裏梅雨時節收的雨水,將水置於水砵中,放入白,赤,藍,黃,黑五色石,此謂之養水。

那五色石混於水中,但見白如凝脂,赤如雞冠,藍如螺黛,黃如熟栗,黑似油漆,顏色輝映悅目,十分好看。

我正看得心中寧靜愉悅,忽然聽得外麵一陣吵嚷喧鬧,繼而隱隱聽到了長公主高聲嗬斥的聲音,語氣焦灼而憤怒。

不一會功夫,聲音越來越近,刹那,長公主已推門而入。

我也知道此刻自己不宜讓長公主碰上,眼下已是避無可避,隻得俯身下拜。

長公主驟然看到我也是一驚,繼而幾近目眥欲裂,快步走上前一把拽起我,尖尖食指幾乎戳到我麵門,直逼的我連連後退,她怒喝道,“你這個閹人,在母親麵前害我,此刻竟還敢出現在我麵前,早知當日我就應該殺了你,今日斷不能再留你。”言罷,她厲聲命其隨身親兵將我拿下。

兩旁侍衛們立即上前擒住我,將我押跪於地。

我兩臂被緊緊鎖住動彈不得,手足漸漸無力下去,隻覺得那日在養心殿曾有過的空明之感再度侵上心頭,也許今日真的便是自己的死期。

芳汀疾步衝了上來,衝侍衛們喝道,“住手!”扭身直視長公主,亦帶了幾分怒意。

“殿下這是做什麼,他是我重華宮內侍總管,授正四品之職,且是太女殿下近身侍奉之人,您怎能對他動用私刑?請問殿下,元承究竟犯何宮規,要勞動您帶太女殿下對其施懲戒?”

她口口聲聲用宮規和太女來壓製長公主,聽的長公主心頭之火大盛,森然道,“一個閹人而已,不過是皇家的奴才,我是秦國長公主,要懲治一個奴才何須理會爾等!我今日就要杖殺這個奴才,好叫你們知道觸犯長公主該當何罪!”

長公主即刻吩咐左右將我押至院中,早有她隨身的內侍去慎刑司宣來了行刑之人—皆是宮中年輕力壯的內侍,最是精於刑罰一道。

我自知辯解求饒皆無用,隻能任由侍衛們將我的頭緊緊的按住。

餘光觸到那紅黑刑杖的一瞬,我用力的咬下自己的舌尖,一股鮮血瞬時湧出,沿著嘴角蜿蜒流下,血腥氣讓我心裏鎮定了許多,我知道至少我尚有勇氣在刑杖落下的一刻咬斷自己的舌頭。

“你們都是死人麼,任由他們在重華宮行凶傷人!”芳汀一壁衝重華宮中侍衛們怒喝,一壁上前拚命拉扯鎖著我的侍衛,卻無論如何也拉扯不動,隻好轉身對長公主懇求道,”殿下請三思!太女殿下侍疾歸來定不會輕縱此事,您眼下還在禁足中,私出建福宮已是抗旨,您還要罪上加罪麼?”

長公主眼中冒火,咬牙道,“李徽贏不許我見母親,我便殺了這個閹人,我早已不在乎什麼抗旨不抗旨,今日就是要出這口惡氣!”

此時重華宮中已是亂作一團,侍衛們緊緊圍住建福宮中侍衛,但長公主是有備而來帶著一眾親兵,重華宮中人一時也奈何不得,場麵膠著,無人敢輕舉妄動。

我聽到長公主喝令侍衛將我押上來即刻行刑。我無望的最後看了一眼重華宮門的方向,那裏已是被兩宮侍衛們重重包圍住了,我合上雙目,將舌頭抵在了牙齒間。

我已決意赴死,正待發力,忽聽到一聲清冷的斷喝。重華宮刹那安靜了下來,隻聽的眾人齊齊拜倒在地的聲音,拿住我的侍衛也瞬間鬆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