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出往返,到底還是有發現。一條小小的畫廊街,舉辦不知名的藝術家的展覽,作品全是抽象的概念畫,繞過傳統寫實長驅直入現代潮流。畫廊街過去,是公共圖書館,一推門,聒噪聲撲麵,就像進了鴨寮,門廳過道壅塞著孩子,從儲物櫃掏取書包外套。就在此時,仿佛帷幕拉開,一幅圖畫展現眼前,卻是無限寧靜。那就是小說《日瓦戈醫生》裏,日瓦戈與拉拉邂逅的閱覽室。恍惚間覺得,布拉迪斯拉發就是書中那個西西伯利亞小城,烏拉爾尤裏亞京。從地理位置看,烏拉爾山脈在東歐平原和西西伯利亞平原之間,應是向斯洛伐克接近,日瓦戈一家,離開革命中心莫斯科,乘火車跨越遍地烽火的幾千公裏,曆盡艱險,往尤裏亞京郊區,他嶽丈家的舊莊園瓦雷基諾避亂,進城辦事的時候,偶然發現市政圖書館。從此,進城變得頻繁,因為有了書。這外省小城就像狂飆的風眼,又像是洪流中的孤島,被曆史遺忘,因而保持著生活的常態,這安詳的景象最終又集於某人一身,這個人就是拉拉。
從圖書館出來,繼續溜達,見有一輛小車,停下在街邊,走出一對中國夫婦。開車的司機兼任導遊,不知是駐外機構雇傭的員工,還是旅行社地陪,表情謙恭,介紹和拍照,複又上車,一溜煙開走。顯然,這裏隻是觀光的過路。沿街走一段,溜冰場出現眼前,就知道回到所住酒店的“三裏屯”區域。相比較而言,這一片更像中心城區,有劇院,電影院,五星級酒店,酒廊,麥當勞……從劇目表看,今晚正有一場音樂會,演出貝多芬第九,便去買票。前門關閉,繞到背麵。天光有些明亮起來,甚至從陰雲裏透出太陽。後門開著,門廊裏有一個女人在清掃,墩布將地麵拖得很亮,這又讓人想起拉拉。日瓦戈去找她,穿過縱橫巷道,要找的人兀地出現眼前,正在井邊打水,發上的頭巾被一陣風吹落。從女人身邊走過,並沒有受到阻攔,可是票房鎖著門,劇場裏悄無聲息。
再次去劇院天已向晚,按常規,票房開放,退票也到回來的時候。可是,正門依然緊閉,還是繞到後門,直接走進。這一回,票房有人了,說話聲在空曠的門廊激起回音。推開門,要求買票,一位年輕女性,看起來是做主的,回答說不對外,明天再來。可是,我們明天就要離開,並且隻需要兩張票。回答說內部演出,非公演。再請求,她失了耐心,說一聲:沒有票!轉過身去不再理睬。這裏人的拒絕都有一種斬截,多少是魯直,而在這一位,則又多一點權力的意味。從她職業的穿著與態度看,若不是演出經紀公司的人,就是官方。悻悻原路走出,外麵已經黑到底,冰場上還有人影。商量一時,決定轉換方向,看電影去。影院的門也鎖著,街邊流連約十分鍾,一個女人來上班了。開門,上樓,到三層,選一部美國片,科幻加打鬥,海報上看炫得很,並非所愛,隻為消磨時間,寒帶的夜晚太漫長了。可是,那女人——此時擔任售票,既不接受信用卡付款,也不肯為一百歐元找零,不作任何解釋,隻是嚴肅地逼視我們,這樣的逼視也是共同表情之一。這一樁計劃不得不取消,又回到街上。一晚上兩次挫敗在晚飯時得到補償,奶油蘑菇湯濃稠鮮美不說,異乎尋常的量足,腰鼓形的瓷罐,每人一份。驚喜之餘,不無陰暗地猜測,反正不上客,剩餘的鍋底處理完畢算了!遼闊的餐廳除我們外,隻有一對談事的女人,點了咖啡,沒有打算用餐的跡象。這天晚上,電視裏轉播了音樂會實況,場麵莊嚴,聽眾全著禮服,像是一場典禮。
次日清晨,去早餐室,偌大的餐廳,寥寥數人,多是美國商務客人。鄰近一桌幾個男人熱烈地談天,傳來隻言片語,大概是交流前一晚的豔遇:“那麼多、那麼多的蠟燭!”“她的微笑呀!”然後,很奇怪地,“她”對他說:“早上好!”為什麼是“早上好”而不是“晚上好”?這裏的早晨,也許就是從晚上開始。吃畢早餐,結賬退房,有來時的教訓,決定步行去火車站。本來人少,大早上更無人,火車站的塔樓就在視線以內,向它走去沒錯。有一段偏離,目標被建築物遮擋,正猶疑,身後過來一隊孩子,年齡大概在學前,帶領的女教師更像是幼兒園的保育員。上前問路,女教師笑而不答,多般解釋無果,於是側過身子,搖動手臂,嘴裏模仿車輪聲響:轟隆嘁喀,然後,嗚——女教師笑得更慈祥了,高高抬手,一指前方。我覺得她不是聽不懂我的話,而是在給她的孩子們上課,意思是:看,這個外國夫人正向我們表演,什麼是火車!當走進車站,尋找站台,迎頭又遇上這幫孩子,呼嘯而去。原來,女教師正是領他們參觀火車站。
少年先鋒隊的課外活動傳統還在繼續,從社會生活中學習認識事物。方才的路遇,可說是計劃外的配合。火車是工業化的象征,體現出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進步,好比高速公路是現代經濟體的表征,鐵路工人是組織嚴密的無產階級集團。在布拉格火車站,遇到過一個誌願者,年紀在六十到七十,身體敦實,穿藍布短棉製服,藍布棉帽,終日徘徊在火車時刻的液晶屏幕底下,可以準確回答每一次列車發車的時間和站台,並且有過目不忘的認人本領。前日看見我們去查詢,告訴道:開往布拉迪斯拉發過路車停靠三號站台。第二日再遇見,立刻報出:維也納,三號!隻有一個錯誤,就是去往地名。夠神奇的了,每日裏,有多少人從這裏經過啊!也許就是傳說中的“火車迷”,但更可能是一名退休的鐵路員工,就像蘇聯小說《茹爾賓一家》或者《葉爾紹夫兄弟》中世襲的產業工人。
火車啟動,車廂寬敞明亮,座位充裕,上的少,下的多,到匈牙利邊境,隻餘三四人。景色從蕭條漸趨豐饒,色彩越來越鮮麗,建築物的樣式也新穎起來。土地平坦,冬令世界,看不出植種,但樹林明顯茂密。這一日驚喜連連,第一,普通車廂甚至比沒有定上的一等車還要舒適;第二,原定酒店不包早餐,卻因旅遊淡季,贈送早餐;第三,過到對麵老布達吃了一頓典型的匈牙利燉牛肉,老板體貼地建議兩人點一人份足矣;第四,飯後出來,鏈子橋上的燈亮了,猶如行走天河。在布達佩斯三天日程,吸取先前觀看紀念館的經驗,決定全用來看戲,不作他想,這決定也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