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區·中國人·波洛(3 / 3)

憂慮充滿我心,倘若錯過599 末班車,而錯過末班車即刻就要成為現實,那麼,我們將如何在這荒原度過夜晚。回頭去尋華茲華斯紀念館,此時已經下班,送完我們最後一批客人,就在打點關門,各回各家。繼續向前,又會走到哪裏?景點、遊船、巴士,還有觀光客,造成熱鬧喧騰的假象,真相是,人跡難覓。簡·奧斯丁筆下的待字閨中的女兒多麼愁煩,鎮日見不到一個人,何論男婚女嫁。不知走過多少路,看見多少牛羊,多少草地,終於,前麵又出現兩個人,兩個女人,在發動路邊的車。呼喊著奔跑過去,問詢599 。這兩位壓根沒聽說什麼599 ,再清楚不過了,這種旅遊專線不在本地居民生活的範圍內,茫然之餘,給出一個有效的建議。她們真是太好了,比那一對男女好得太多,被情欲控住的人是無法交道的。她們說,前麵路口處有一個天鵝酒店,可向那裏問詢,也可請前台幫助要出租車。真應了好事成雙的吉言,走到天鵝酒店的同時,一轉眸,看見幾個遊客,站在站牌下,正在等車。原來,殊途同歸,繞個大彎,最終彙聚到格拉斯梅爾的599 線上。

車到溫德米爾,天光又大亮,夕陽從西邊照耀過來,仿佛一日內第二個黎明。我們順利找到“美食我和你”,吃到清蒸魚。飯後百步走,走進雜貨店,看見一套餐具,數十件,擺放在雕花盒子裏,最後的跳樓價,九十九!正是路遇的中國母親心儀所在,到底沒有帶走。也許和老板談不攏郵資,或者,隻是臨時改了主意。夏季裏的長晝特別可人,安寧,鬆弛,尤其經曆過一場驚惶之後。遊客散淨,小鎮清靜得很。從街巷穿行,看著一個店鋪接一個店鋪打烊,光在鵝卵石路麵流淌,來自地平線以下,卻足夠照亮,推遲夜晚到來。很慶幸,我們沒有滯留得更晚,可是誰知道呢?會有什麼樣的事故等著。

悠閑愉悅地走出溫德米爾鎮,離開湖畔,回去酒店。這天是星期五,工作的心思多少渙散了,奔向周末的快樂時光。有職員的家人帶著孩子來接,小孩子在庭院裏跑來跑去,等他們的母親下班。一股居家的氣氛洋溢開來,令異鄉客覺出旅途中的飄零感。上樓開門,推進房間,眼前景象不禁驚呆。就像遭到洗劫,床鋪翻起,被單抽走,枕套脫去,大小毛巾全不見,用過的茶杯茶碟原樣放著,一片狼藉。定定神,明白不是洗劫,而是當我們人走退房。於是,留一人檢查行李有無丟失,一人下去交涉。前台的女人正在作最後的收拾,丈夫抱著嬰兒候在旁邊,馬上就要跑路的樣子。急步上前,責問發生了什麼。就像電影裏的定格,所有人都凝固動作和表情,停一停,一位婦人,從她健碩的體魄看,許是專司清掃職務,她第一個想到自己的責任,問:沒有打掃房間嗎?豈止沒有打掃,床鋪、被單、枕頭、毛巾,一切都沒有!說話間,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一個女孩,年紀大約十一二歲,她站到麵前,將我與前台隔開,滿臉嚴肅地說:有事請對我說!她用手指指自己的前胸,表示“衝我來吧”。我氣急敗壞道:什麼意思?小孩說:告訴我你的麻煩事。真就是被鬼纏住,我竟然向她再又原原本本述說一遍。此刻,員工們重新召集起來,紛紛忙碌著。顯然,收拾房間是分作幾個步驟,涉及多個人工。那清潔婦人對我說:告訴你的先生,離開房間,到咖啡廳休息,喝點東西,咖啡,茶,任何飲品。小孩對我作一個“請”的手勢,說:盡情享用我們的酒吧!搞不懂這是何許人物,我就那麼聽她的,順從地轉身上樓,將留守的他喊下來。

坐在前廳廊下,聽人們交頭接耳,竊語說會受到投訴,而責任應屬上一班輪值,交接時候疏忽,確有一對中國夫婦退房,但錯了房號……聽到這裏,險些又可跳起來,中國人就這般類型化嗎?天氣好得要命,沒有一絲陰霾,白晝還將有長長一段尾聲。庭院裏很靜,難道都退房回家了?隻剩下我們,害得人家還要加班幹活。我又看見那小孩,抱著前台女人的嬰兒,原來是一家人啊。就在此刻,跳出一個念頭,這不就是夢裏的那個,叫我害怕的小孩子!這小孩子到底鑽出來了,化身成良人家的女兒,實質是湖裏的精靈。

等收拾完畢,告知我們就緒,回去房間,一切歸置妥善。門鈴響了,拉開門,眼前站一個英俊小夥子,手裏托著雪白的毛巾,臉上是甜蜜的笑容,再三再四說道:我們錯了!不用說,這是被推舉出來的認罪羊。

終於輪到我們退房離開,上路了。去到火車站,候車室兼售票僅一間平房,出門就是站台。原定最早一班十點四十九分,開往布賴斯頓,再轉往倫敦。十點四十分卻宣布取消,人們,大多中國人湧出候車室,來到門外空場長途巴士站,企圖乘大巴往布賴斯頓。其中有韓國一家三口,他們在很多點上與我們重合,遊船、599 、安布賽得、格拉斯梅爾的末班車。不曾說話,卻彼此認得,究竟是亞洲人對亞洲人,辨得出差異。他們一家拖著沉重的行李擠在巴士門口,不知上得去上不去。看那形勢,立時放棄換乘交通工具,守定火車,十一時五十九分,有一班往奧克森哈姆的車,來時遇見談崢,他就是從這次車上下來,往來湖區的就屈指可數的幾班。擠不上大巴的人湧回候車室,加上新到的,頓時,水泄不通。這一刻,很奇怪的,似乎所有人都迫切要離開湖區,焦慮地討論著,倘若奧克森哈姆的車再取消,又有什麼辦法可行。湖區就像是天涯海角,隻一條鐵路抑或再加上一條公路與外麵世界連接,這聯係極其脆弱,說斷就斷。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火車在向我們接近,取消的可能性也在接近。其間,還得到一個可怕的消息,就是一日裏,無論火車還是大巴,都沒有開出湖區的班次。人們擠出候車室,湧到站台上,不眨眼地仰望液晶屏幕上的滾動字幕,雖隻有兩班車,而且取消一班,滾動字幕卻一刻不曾間斷。謝天謝地,火車終於進站,二十分鍾後,到奧克森哈姆。這一回的奧克森哈姆站和上一回印象大變,那時的寧靜安閑全沒了,而是惶遽,前後左右都是步履匆忙的人。液晶屏幕上顯示,三分鍾後有一班開往倫敦的列車,就此,我們創下了換乘的最短時間紀錄。就在地下通道裏,又遇見那韓國一家三口,不由得意想到,折騰來折騰去,不還是同一班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