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年夏,初來到阿姆斯特丹,就尋找中國餐館。迫在眼前的是兌開五百元的歐幣,給法蘭克福經營旅行社的朋友發信征詢,答案隻有一條,找中國餐館老板商量。早又聽到,歐洲最龐大與嚴密的華人社會在阿姆斯特丹,也想麵識。每在阿姆斯特丹機場轉乘,就看見許多中國人的臉,很快就能從遊客中區別出來,因攜帶行李不同,生相與表情也不同,沒有行旅中的興奮,而是沉靜的,沉靜中透著生計的重負。看上去以勞作者為多半,不是指體力的勞作,還有心力的意思,大約有一份自家的生意,包裹中許就是進貨,常是這些人,被海關官員抽查檢驗。從臉相看,大部來自中國南方,閩廣和浙江,身上還保持原鄉的風土,連膚色都沒大改似的。但看攜婦將雛,移民至少在二代以上,因國內已難見有這樣多子女的大家庭。
傍晚時分,踱過橋,從“五環”到“四環”,夜市的喧囂撲麵而來,街角上有中國式的翹簷,垂著紅燈籠,燈下漢字:東亞飯店。1987 年在德國小居,華裔女生袁小平曾帶我去她在威斯巴登的家玩,威斯巴登第一家中國餐館在她父親手裏開創,店名直接就叫“中國”。其時正逢市政舉辦美食節,她家開出一個春卷攤位,當晚,她的父親和母親驅車往阿姆斯特丹購買春卷,夜半方才到家。阿姆斯特丹有著名的春卷大王,登過成功人士榜。可這一回來,名噪一時的春卷大王卻了無蹤影,問誰誰不知道。東亞飯店前堂開間也是窄條,倚牆一條坐榻,堆著紅綠織錦緞靠枕,有一股慵懶頹靡的氣息,被視作中國格調。透過一道短廊,看得見深廣大廳,亦不知向哪裏取地,布滿圓桌,顯然是供團餐與酒宴。出來一位先生,形象極為俊朗,態度文雅,問說不說華語,謙遜答道,說一點點普通話。這倒令人意外,海外華裔隻聽說會粵閩方言,極少有隻說“普通話”,即便隻是“一點點”。聽口音,並不似大陸北方腔的普通話,而接近台灣普通話語係,不好意思打聽來曆,按捺下好奇心。我覺得我們的菜是他親下廚烹製,更可能,本人就是大廚,因之後兩次去,店堂裏不見了他,同款的菜式,結果大相徑庭,再沒有這一回的好吃。飯畢茶畢,到結賬的時候,年輕服務生——就不會說漢語了,接過五百元歐幣進去賬台,複又送回來,說兌不開零,隻能用信用卡買了單。應該說已經有了態度,卻不甘心,想再一試。就直接跑到收銀台,遞上信用卡,讓再刷幾元作小費吧,不好意思,沒有零錢了。說普通話的男人,此時他負責收銀,所以又可能是老板本人,回答是:不要客氣,沒關係!一番請求和拒絕委婉傳達於彼此,有點像中國功夫裏的“推手”。
出得“東亞”,頓時陷入飯店拉客的陣式。這幾條都是食街,尤以意大利為眾,意大利夥計都有歌劇的天分,聲音美妙,動作豐富,情感極熱烈,連連說著“吃過啦!”終於突出重圍。雨蒙蒙中,霓虹燈閃著披薩與通心粉的圖畫和字樣,東亞飯店的紅燈籠淹沒其中,看不見了。偶爾見有亞洲人的臉,近前去,卻是泰國人。那些機場車站的中國人去哪裏了?仿佛一到阿姆斯特丹,就全作鳥獸散。
這一回失敗的經曆,讓我們放棄找中國餐館兌錢的念頭,而此時此刻,身邊隻有幾個硬幣的現錢。不少商家隻認現金,還有一些又隻認歐元卡。站在商鋪擠挨的長街,頭上是一線天,一籌莫展。後來還買下一條裙子,耗資九十五元,非但不收紙幣,讓刷個整數,給五元現錢,都不幹,反應還相當強烈,好像要陷他入套現的犯罪。最後,隻能屈服霸王條例,在換錢處繳付百分之一傭金。然而,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接下來,不期而至的,第二張五百元歐幣兌開了。
在旅館前台,好歹明白交通卡的情形——我們的旅遊手冊顯然是拚湊而成的偽劣產品,信息過時有年頭了,前台的女孩完全不懂我們所說的交通卡是什麼,我們也不懂她說的交通卡是什麼。百般解釋,前追溯曆史,後展示實物,才算知道早已改朝換代。然後就是購卡,據女孩說,票房設在旅遊信息中心,一座白房子,壁上有“品”字形三個A 字的圖案。聽描摹,與荷蘭航空贈送的小房子差不多,多次掠過視線,當真去找,卻沒了蹤影,索性一氣跑到火車站。票房的先生,棕色的齊肩卷發,藝術家的風範,態度可親,詢問要去哪些地方,荷蘭交通卡是全境通行,然後決定打多少錢進卡,又建議某些地方可順道而行,就可節約盤纏。當聽說我們的計劃是以阿姆斯特丹為據點,出去,回來,再出去,再回來,他的笑容愈加親切。他欣賞我們的旅行方式,也為我們對他城市的熱愛感動。於是,勿管後麵排起長隊,向這邊怒目而視,每一處地名都必上網查詢車資,然後相加。不知為什麼,他棄用電子計算器,而選擇筆算,數度錯算,數度重來。我看出他的錯誤往往在進位,恨不能一把搶過紙筆自己來算,又不忍剝奪他計算的樂趣。我以為世界上分兩種人類,一類愛計算,一類不愛;古老的人類愛計算,新人類則不愛,計算是一種手工藝。在羅馬奧斯迪亞,票房裏的青年就熱衷此道,區區兩張門票,付款方式花樣百出,為整數後麵的零頭,他找過來,我找過去,也算是來自文明古國的我,以徹底糊塗而服輸。等這一位算清賬,得出總數二百掛零,就到付款階段。無論銀聯還是維薩一律謝絕使用,還是要歐元卡,這就不能怪我了,一張五百元鈔放在了麵前。他與他同事,也可能是他的上級有一場小討論,最後收下,如數找回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