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織(1 / 3)

本篇選自聊齋誌異,作者蒲鬆齡,見‘小謝’篇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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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弟是個十一歲的孩子,一天,和父親出去捉促織,空跑了一天回來,但是他覺得很高興,因為今天父親和他玩耍,成了他的一個玩耍的好伴侶。吉弟生性敏感。五歲的時候,有一天,不知為了什麼,父親舉起棍子要打他,他怕極了,臉變得慘白,父親沒忍心下手,棍子掉了下來,他非常怕父親,父親今年四十五歲,沉默寡言笑。,

吉弟的矮小,像別的九歲或十歲的孩子一樣,一年以前,母親給他做了一件短褂子,原以為他長得很快,可是現在穿著還是又長又大。他長得本來就單薄,配上個特別大的腦袋,一雙又大又黑的淘氣的眼睛,兩個豐滿的腮頰,越顯得生得軟弱。平常,他總是不一步一步好好兒的走,老是跳跳蹦蹦的,完全是個孩子心。哥哥當年像吉弟這麼大年歲時,已然成了母親的一個大幫手,吉弟可不行,現在哥哥已死,姐姐又嫁在一個遠處的人家,母親自然對吉弟嬌慣過甚,母親是個傷心人,身體倒還壯實,隻有吉弟特別頑皮淘氣時,她才微微笑一笑,吉弟雖然已經十一歲,麵容笑貌上,仍然是孩子氣,遇到快樂和憂慮的時候,他完全像幾歲大的小孩子。

像別的孩子一樣,吉弟也是那麼喜愛促織,並且他還有兒童所特有的熱情和詩意的想像,他發現在促織的秀美靈敏之中,有一種完美、高尚、矯健等特性。他愛慕促織的那麼雜複巧妙的嘴,相信普天之下,再大的動物裏,也沒有別的動物在身上和腿上會披有那麼漆黑油亮的盔甲。他想,假若有個像狗或豬那麼大的動物也披著那麼美的一身盔甲──不過,當然沒有,根本不會有什麼別的動物能和促織相比的,他由小就迷促織。像村裏別的孩子一樣,他養促織,鬥促織。一聽見促織瞿瞿的鳴聲,一看見促織身體和頭的大小形狀,一看大腿的角度長短,他就知道促織的好壞和身價。他家的北窗子外麵有個花園,他躺在床上聽促織的叫聲,覺得是天下最美的音樂。從那種音樂的聲音裏,他感覺出來有良善,有美麗,有健康。他跟父親讀論語和孟子,記得很快,也忘得很快,但是促織的鳴聲他了解,也忘不了。他在窗子下麵堆積了許多磚頭和石頭,好吸引促織來。成年人似乎不明白這種事情,他那嚴厲的父親當然更不懂,但是今天吉弟的父親都頭一次同吉弟出去,在山坡上亂跑,打算捉住一個雄健善鬥的促織。

吉弟六歲那年,鬧了一件令人難忘的事。他把一個促織帶到私塾裏去,老師發現之後,就把那個促織用腳踩爛。吉弟大怒,趁老師一轉身,從椅子上一跳,騎到老肺的背上,使足了勁用小拳頭往老師身上捶,同學們一見,嘩然大笑,後來老師把吉弟掙擺了下來才算完。

今天下午,去捉促織之前,他看著父親用一根細竹竿默默的做捕蟲網的把兒,然後縛在捕蟲網上好去捉促織。做好之後,父親對他說:‘吉弟,帶著那個竹匣子。咱們到南山去。’父親是個讀書人,不好意思明說去捉促織。

但是吉弟心裏明白。他同父親一齊出去,高興得好像過新年一樣。吉第也曾出去捉過促織,可是一向沒有福氣帶這個合用的捕蟲網。現在真是想什麼有了什麼。再者,家裏向來也不答應他到南山去。南山離家有一裏半地,他早就知道南山裏有好多促織。

那正是七月,天氣熱。他同父親二人,手拿著網,滿山坡上跑,穿過叢莽,跳過溝壕,翻轉石頭往下窺探,細聽昆蟲的鳴聲,聽那勇敢善鬥的促織所發的清如金石的鳴聲。那種情景真是吉弟夢想不到的,一聽見清脆的鳴聲,他就看見父親的眼睛閃亮,在叢莽中把一個聲音失迷之後,又聽見父親低聲咒罵,在回家路上,因為沒能捉住那個最漂亮的促織,父親還惋惜歎氣。他覺得這是父親頭一次表現出赤子之心,他覺得父親很可愛。

為什麼來捉促織,父親懶得說明,吉弟雖然心裏暗喜,覺得不應當發問,一到家,看見母親正立在門口兒,等著父子二人到家吃晚飯。

母親很焦慮,問他們,‘捉住了幾個沒有?’

‘沒有。’父親很鄭重的說,沮喪失望之至。吉弟心裏非常納悶,夜裏父親不在跟前,他問母親,‘媽,您告訴我,爸爸是不是也喜愛促織。我以前以為全家隻有我一個人喜愛促織呢。’

‘不是,他不,他不得不去捉。’

‘為什麼?給誰呢?’

‘給皇上進供。你爸爸是村長,他接到縣太爺一道命令,要給皇上捉個好促織。誰敢違抗皇帝的旨意呢?’

‘我不明白。’吉弟越聽越胡塗。

‘我也不明白。在十天之內,你爸爸一定得捉個好促織,不然就要失去村長的位置,還要罰錢。咱們太窮,拿不出錢來,那麼就非坐監不可。’

吉弟不指望再多明白,也不再追問。心裏隻明白捉促織是一樁極其重要的事。

原來當時宮廷之中,鬥促織的風氣正盛極一時,平日以促織的勝負賭博,中秋節鬥促織的狂熱為全年之冠。

在宮廷之中,這種愛好由來已久。宋朝有個宰相,現在業已亡故,當年成吉思汗的大軍進入汴梁時,他正在看鬥促織,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吉弟的父親姓成,單叫一個名字,住的地方叫華蔭,華蔭並不是個產促織的地方。隻是一年以前,本省有個乖覺的縣令,他找到了一個勇敢善戰的促織,進到官裏去。後來一位王爺於是給本省的府尹寫了一封信,要他再找些好促織進到宮裏去,好在中秋節一年一度的鬥促織時候用。府尹就給各縣令下命令,要從各縣選拔精壯的促織送到省裏。一位王爺向府尹私人的一個請求,竟成了皇帝的聖旨,草木小民,那裏知道。促織的價格於是飛漲不已。據說一個縣令曾出百金之钜,求得了一個善鬥的促織。本省民間,鬥促織也成了一種普遍的娛樂,所以手裏有勇敢善鬥的促織的,雖然給他好價錢,也不願出賣。

有些村長利用機會,向人民勒索金錢,說是為皇帝買促纖,吽做促織捐。吉弟的父親其實也可以向村民收一大筆錢,拿一半往城裏去買個促織,另一半入了自己的私囊。可是,他卻不肯。他說,若是呈遞一個促織是他做村長的職責,他寧願自己親身去捉。

吉弟也替父親擔憂,自己也覺得負有亟大的責任,因為他平日玩兒,現在成了大人的正事。他和父親在涼爽的樹蔭裏歇息著,不斷望著他臉上的神情。父親掏出煙袋,點上,嘴裏噴出一口煙來,眼眉時時蹙動,似乎要說甚麼,但要說又停止,又噴出煙來,張開嘴。要說又停止,又吐出口煙來,最後,臉上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向吉弟說,‘吉弟,你能給我捉個好促織吧?一個好促織值錢不少呢。’

‘怎麼呢?爸爸,’

‘你看,好孩子,中秋節皇宮裏有一個全國促織比賽大會,誰勝了,皇帝就賞錢呢。’

吉弟大呼起來,‘真的嗎?皇上親自賞錢嗎?皇上也喜愛促織嗎?’

父親勉強說,‘是啊。’好像一種可恥的念頭迫著他破口說出似的。

‘嘿,爸爸,咱們也許能捉住一個能咬會鬥的,奪了全國冠軍呢!’吉弟極為興奮。‘您能看見皇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