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奶奶(3 / 3)

一個冬天的早上,正當我跟順嫂坐在門口曬太陽的時候,忽然隔壁金家的天井裏傳來一陣女人的尖叫聲及男人的咒罵聲,我馬上抓著順嫂就往金家跑,剛跑到門口便碰見小虎子拍著手笑嘻嘻地迎上來,一把抓住我往天井裏跑,一麵興高采烈地喊道:“容哥兒,快點,快點,再晚就沒有好戲看了。我大伯跟我娘正在天井裏炮製‘老太婆’呢!”

我們跑到天井裏,看見金家全家人都在那兒,金大先生與金二奶奶兩個夾住金大奶奶,一個在前麵拉,一個在後麵推,金大奶奶兩手抱住一根走廊的圓柱,死命地掙紮著不肯走。她的模樣比平常難看得多了,一頭斑白的短發亂七八糟地披在臉上額上,背上的長衫不知給什麼東西鉤去了一大塊,白色的內衣染上了一片殷紅的血。她一麵掙紮,一麵哭著喊道:“你們這些人,怎麼這樣沒有良心——嗚——嗚——你們霸占我的房子,還要我搬出去。金老大——金老大——算我瞎了眼睛嫁錯了人,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上天也難容你——嗚——嗚,二奶奶,我也不怕你厲害,今天我就是死在這裏,你們也不能把我拖出這個大門。”

金大先生的紅領帶散開了,雖然唇上那撮胡子還是那樣整齊,可是臉上以往的瀟灑卻變成了可怕的猙獰;金二奶奶的眼睛愈更鋒利了,她不時幫著金大先生拿最刻毒的話吆喝著金大奶奶。金大奶奶拚命抱著柱子,他們兩人一時扯她不開,於是金二奶奶便用力去扳金大奶奶的手指,大概金大奶奶實在給她扳得痛得抵不住了,一口向她的手臂咬去。“哎喲!”金二奶奶沒命地尖叫了一聲,幾乎在同一個時候順嫂在我後麵鼓著腮幫子低低地哼道:“咬得好!”

“好啊!這個老潑婦還敢行凶呢!大哥,你讓開,等我來收拾她。”金二奶奶推開金大先生後,揪住金大奶奶的頭發便往天井中間拖。金大奶奶號哭著,兩隻小腳一拐一拐踉踉蹌蹌地跟了過去。到了天井中間,金二奶奶把金大奶奶往地上一撳,沒頭沒臉像擂鼓一般打起來,金大奶奶起先還拚命地掙紮著,後來連聲音都弱了下去,隻剩下一雙脫落了鞋子的小腳還在做最後的努力踢蹬著,既難看又可憐。這時金二奶奶好像還沒有消氣似的,看見旁邊地上放著一盆稀髒的鴨糠,她拿起來就往金大奶奶身上倒去,糊得滿頭滿臉。金大奶奶已經動彈不得了,可是金大先生兩隻手交叉著站在旁邊,好像沒事人一樣。後來還是金二先生將金二奶奶勸住,把金大奶奶扶回房中去的。在這段時間內,順嫂臉上的小皮球不知跑了起來多少次。最後,當她看見金大奶奶蹣跚地走回房中時,她的眼中含了很久的那兩包淚水終於滾了下來。

“你大伯為什麼要攆走金大奶奶呢?”事後我問小虎子道。

“哈!你還不知道嗎?我大伯要討一個在上海唱戲的女人,他要‘老太婆’搬出去,我娘已經幫著我大伯把‘老太婆’的東西統統運走了,可是‘老太婆’卻賴在這裏不肯走哩!真是不要臉!”小虎子不屑地回答道。

那晚上順嫂悄悄地從金家後門溜進去探望金大奶奶,她回來時兩隻眼睛哭得腫腫的。她說她一去,金大奶奶就死命抓住她的手哭得說不出話來,大奶奶告訴她,無論如何他們是攆不走她的,而且金大先生也休想安安然然地在她屋子裏討小。順嫂說她實在不懂為什麼這些人會這般狠毒。我對她說,我也不懂。

金大先生要娶新娘的事情很快地傳遍了整個虹橋鎮。金家的排場素日最是闊綽,這回這種天大的喜事哪個不想來湊湊熱鬧,沾沾光;所以金家這幾天來大門都差不多擠垮了。金大先生比以前更漂亮了,他常常從上海辦來一大批一大批的新奇貨物,喜得那班沒有見過世麵的鄉下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金二奶奶也忙得滿屋亂轉,她把鎮上針線活兒有兩下的女人,全部收羅到金家去,不分晝夜,趕著刺繡大幢大幢的簾幕枕被,順嫂當然也給請去了,不過她對我說她是一百個不願去的,隻是礙著情麵罷咧。反正這幾天金家那些人個個都是笑顏常開,滿口說的全是些吉利話,誰也不會注意,誰也不會聽到金大奶奶那間小房間會時時傳出一陣陣淒涼的嗚咽來。有時順嫂叫我悄悄地送點東西給金大奶奶吃,我看見她這幾天來比以前變得愈更難看也愈更可憐了,可是她口口聲聲總是說,她情願死在這裏,也不出這個大門的。

金大先生的喜宴要分三天來請,頭一晚就請了九十幾桌客,從大門口擺到客廳又展到院子中去。全屋子黑壓壓的都站滿了人,人聲像潮水一般嗡嗡地亂響。這晚金家張燈結彩,大紅的喜幛四壁亂飛,到處是喜燭,到處是燈籠,客廳裏那對四五尺高的龍鳳花燭火焰高冒,把後麵那個圓桌大的“囍”字映得金光閃閃。院子裏這時也點得如同白晝,而且還在那裏紮了一台戲,所以鬧得鑼鼓喧天。客人們一半擠在客廳等著看新嫁娘,還有一半老早擁到院子裏聽戲去了。

這晚金二奶奶是總招待,所以忙得在人堆子裏穿梭一般跑來跑去,小虎子也穿上了新棉袍跟著她瞎忙一陣。金二奶奶請順嫂幫她的忙,專管煙茶,所以順嫂也一刻都抽身不得。順嫂對我說她又是一百個不願意的,還是礙著情麵罷咧!時間已經過了八點了,新郎新娘還沒有出來入席,據裏麵傳出話說新娘正在打扮,還早得很哩!於是大家一陣交頭接耳,發出嗡嗡的聲音,好像等得不耐煩的樣子。這時順嫂把我悄悄叫到一個角落,從碗櫃裏拿出一碟鬆糕遞在我手上,輕輕地說:“容哥兒,你替我做件好事好不好?我實在忙得不能分身,你幫我把這碟鬆糕送給金大奶奶去,今晚金家個個忙,恐怕沒有人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