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1 / 3)

早晨起床,蘇小鷗眼圈青紫,臉色蒼白。

羅月問她是不是病了,她搖搖頭,神情茫然地對著院子發呆。

早上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裏試試那塊鬆動的石頭,結果,她發現這塊石頭正如夢裏看見的情形一樣,被人修整過,不管怎樣踩,再也沒發出響聲。她在心裏喃喃自語:難道真有鬼?這世上真的有鬼嗎?說這話,她自己都感到滑稽可笑。

早晨霧很大,這是一個好天氣的兆頭。

“歐大哥,挑水呐。”

看見歐少鵬從溪裏挑水回來,蘇小鷗主動跟他打招呼。她問:“你家田埂在哪裏?”歐少鵬挑著水桶轉過身指給她看,“喏,那裏。”

“好像是修窄了點哦。”蘇小鷗說。她的話讓歐少鵬感到莫名其妙。“你家牛腳崴過嗎?”她追隨歐少鵬來到廚房,羅月正在生火做飯,替老公答道:“是,牛腳是崴過。蘇記者,你是怎麼知道的?”蘇小鷗詭秘地答道:“我猜的。”她沒說自己昨晚做夢的事,她接著問:“歐大哥,院裏那塊鬆動的石板是你早上修好的嗎?”她嘴裏這樣問,心裏卻希望歐少鵬回答不是。

歐少鵬說:“不是我修的。”

他的回答讓蘇小鷗的心狂跳不已。

歐少鵬接著說:“是村小王老師過來修整的。那時天還早得很,等我起來他都走了,我隻看見他背影。王老師跟少華好得就像親兄弟,少華出事那天是王老師第一個趕到現場,看到少華斷氣他當場昏了過去。”

蘇小鷗有些意外,心想,什麼樣的感情能讓一個男人見到自己的朋友出事會昏過去?她說:“聽說疑犯點名要殺他,就是因為他跟少華關係好嗎?現在學校都放假了,他還呆在村裏,他是村裏人嗎?”蘇小鷗一連提出好幾個問題,搞得歐少鵬不知如何回答。

追問是她的習慣,質疑是她的個性。她見歐少鵬回答不出所以然,決定親自去一趟村小學,她悄悄走出門,沿著一條石板鋪成的小路向村寨裏走去。

山村的清晨煙霧嫋繞,牛們在欄裏嚼草,脖子上的鈴鐺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伴著牛糞的甜香,飄浮著霧的清新,使人感到有一種欲哭的滿足和幸福。

蘇小鷗晃著單薄的身影在村巷中穿行,大多數人家還沒有開門,但房頂上已漫開了青煙,透過迷迷蒙蒙的大霧,隱約可見瓜藤豆蔓,芭蕉翠竹,依著屋前屋後連成一片柵欄。

從村東走到村西,蘇小鷗終於找到了學校。聽羅月說,學校的王老師跟歐少華關係很好,她想從王老師嘴裏掏點情況。

村小學坐落在一塊突出的山包上,山包很小,頗像一個瓦簷上掉下的麻雀蛋,就這麼一個彈丸之地,卻並排立了三棟房舍,其中—棟是學校,被擠到蛋的邊緣,懸空吊著一排柱頭。可想而知,學生們的活動範圍是多麼有限。

教室裏共有十一張課桌,其中一張是老師的講台,黑板中間劃了一條線分成兩半,一二年級教的是拚音和筆劃,三四年級是算術和作文。黑板上的字是同一種字體,也就是說這個學校隻有一個教師。形容這樣的村小,早些年流傳著一句順口溜:四個年級一個班,一個教師管全攤。如今村小基本上集中到鄉鎮去了,隻有個別偏遠的還存在。

黑板上版書的文字仿佛剛剛寫上去的一樣,幹淨清晰整潔,百分之百的仿宋字,十分漂亮,蘇小鷗心裏掠過一絲驚異。

再看文字內容,應該是某個學生寫的作文,被老師作為範文抄在黑板上,老師正在講解這篇作文。奇怪的是,作文沒有題目。

“今天是星期四,我吃過早飯做完功課,想起龔爺爺水缸裏的水不多了,我便放下正在玩的遊戲,提著水桶去幫老爺爺提水。剛提一桶水進屋,老爺爺拄著拐杖迎了出來,把熱乎乎的手搭在我肩上,笑眯眯地對我說:娃,你隻管好好讀書,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早在十多年前,就有一個好後生幫我擔水劈柴……喏,他來了,他又給我送柴來了……”

作文寫到這裏,“嘎”地沒有了下文。

但蘇小鷗已猜出了作文寫的這個好後生是誰了,他就是這起凶殺案的被害人歐少華。

蘇小鷗坐在課桌後麵的板凳上,稍許加點聯想,便基本可以再現這樣一個場麵:九月二十八日下午,王修平老師正在給四年級學生講作文,忽聽一聲槍響,尖利地劃破山村寂靜,打破山村有史以來的安寧。王老師預感到出了事,立即穩定住學生的驚慌。叮囑學生關好門不要亂跑出教室。然後,他衝出學校,沿著村巷的小路往槍聲方向跑去。當他趕到村東頭,看到的已經是咽了氣的歐少華,仰天瞪眼地麵對好朋友一動不動,似有無限疑惑來不及問一聲“為什麼”。王修平突然之間再也挪不動腳步,他手扶著門,用失去真聲的啞嗓喊道“少華兄弟……”便一口氣哽在喉頭,當場暈了過去。

王修平的講台大概半人高,比其他的課桌高五寸,由此可以推斷他是個身材頎長的後生,他站在這個位置剛好把手伸到黑板的頂端,遊刃有餘地寫下滿黑板的字,他不知道,留下這些字,學生都走光了,整個教室更加顯得空蕩。不知為什麼,蘇小鷗站在這裏覺得心口特別沉悶和壓抑,真想大聲喊叫。自從昨天來到這個小山村,就一直被這種沉悶壓抑的氛圍所控製,平日裏她是那麼討厭城市的喧囂,空氣的汙濁,渴望山村的寧靜,空氣清新,可是真正來到這寧靜清新的山村,又覺得無比沉悶壓抑,完全沒有一絲美好的心情。

她毫無意識地拿起黑板刷,轉身擦掉黑板上的字。看起來她是那麼不情願地擦掉那些漂亮的字跡,小心翼翼地擦著每一個字,好像要把它們吃到肚子裏去似的。事實上,她的大腦一片茫然,就像眼前的黑板和粉筆字填滿了腦子,除了黑白分明,根本沒有頭緒。

她連身後站著一個人都不知道。

這個人在她身後站了很久,一直看著她緩緩地、漫不經心地擦著黑板上的字跡。

平時,蘇小鷗對於不同人體的氣味有著天生的敏感,尤其是在空氣清新的早晨。那人站久了,好像失去了耐性,從懷裏掏出一支槍,從背後瞄準蘇小鷗。

盡管他的動作很機敏,沒有發出明顯的聲音,但是蘇小鷗還是有了感知,她驀地停住手,“唰”地回過頭來——

“你——”蘇小鷗仿佛被火燙了一下,倏地呆住了。

“別緊張,別緊張,是我——”關子亮做了一個“噓——”的動作,將槍口掉了個轉,打燃,點著一支煙,眯著眼睛壞笑。

蘇小鷗驚訝地問:“你,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關子亮說:“我們昨晚就來了。”

蘇小鷗一聽就炸了,說:“什麼?你們昨晚就來了,怎麼不告訴我,讓我……”她本來想說讓我擔驚受怕一整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覺得有必要在他麵前保持矜持。

蘇小鷗在關子亮麵前總是不經意就變成了一個心眼特小的女人。心想:這家夥原來這樣虛偽,就在同一個村貓著也不透點消息給自己,看來他是真的欠修理。這樣一想,臉就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