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首攀南鬥,翻身倚北辰;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這是首睥睨天下、顧盼自雄的傲世尊己之作,彌漫著一股子沛然於胸的豪氣,同時也流瀉著目空千古、傲視萬物、獨立遺世的恣意與放縱。
即便狂放如東坡,不羈如太白,向來以豪邁無束著稱的文詞豪客,他們淋漓潑灑的墨汁裏也不會如此奮發蹈厲,斷沒有這樣的放肆與張揚。
令人十分意外的是,作者恰恰是一位端坐於書院,以傳道授業為畢生要務的儒學宗師陸九淵。
這也太突兀了!
印象中的儒家宗師,應該藹然衝穆,雍容自適,和氣粹然,謙恭自牧,怎麼忽然一洗端重不伐的文質彬彬之態,換成了一副沛然莫禦、攬轡自雄的狂者胸次?
而這種充溢著吾道自足狂氣、高揚著生命主體意識的豪放之語,從陸九淵之口而發的又絕不是這偶然的一首詩,他下筆之處,俯拾即是:“朝飲渤澥水,暮宿昆侖巔,連山以為琴,長河為之弦,萬古不傳音,吾當為君宣”;“我無事時,隻似一個全無知無能底人。及事至方出來,又卻似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之人”;“收拾精神,自作主宰。萬物皆備於我,有何欠缺?”
最讓人吃驚的是,作為儒家經師,陸九淵竟然沒有撰寫出一部注疏“六經”的著作。他為此解釋道:“或問:‘先生何不著書?’對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韓退之是倒做,蓋欲因學文而學道。歐公極似韓,其聰明皆過人,然不合初頭俗了。’或問:‘如何俗了?’曰:‘《符讀書城南》、《三上宰相書》是已。至二程方不俗,然聰明卻有所不及。’”
在他看來,韓愈、歐陽修以及二程都是在“我注六經”。韓歐隻是聰明,但落於流俗;二程不俗,但欠聰明。言下之意,隻有我陸九淵能“六經注我”,不但聰明,而且不俗。
真是好生自負,也真是狂得可以。
一。
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在中國學術史上,隻有兩個人配享用這八個字。其一是孔子,另一位就是陸九淵。
現今存世的《陸九淵集》,隻是陸九淵平生所寫的書信、詩文、奏表、序文、談話以及課堂講授等的集編,是他死後由其子及門人加以編纂整理而成的。而他精深博大的學術思想,異於時學的獨到論斷,就散擲在他的日常咳唾之間,就堆放在他的書信或散章之中。
隨手從中撿拾一下,都可在他極為隨意的隻言片語、斷章簡說之中,領略到他獨有新見的深邃義理,意蘊深厚的精辟思想,以及妙語連珠的警醒話語。
陸象山不傍門戶,蹊徑獨走,以創立象山學派而成為中國主觀唯心主義“心學”的開山鼻祖,與當時廣受尊重的理學集大成者朱熹並駕齊驅,不分軒輊,合稱“朱陸”。
到明代之後,經大儒王陽明繼承發揚光大,其學說更為宏大卓著,備受追捧。由此而誕生的陸王學派,對近代中國理學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
陸九淵,字子靜,江西撫州金溪人,生於宋高宗紹興九年,公元一一三九年,卒於宋光宗紹熙四年,公元一一九三年。因書齋單名“存”,自稱存齋先生。因曾在貴溪龍虎山聚徒講學,其山形如象,因而他自號象山翁,學者稱其象山先生。
陸象山生於一個世傳郎中之家。其父親陸賀,以經營先世遺留藥肆為業,業餘他還究心典籍,見於躬行,持道守正,算個中規中矩的讀書人。而就是這個藥鋪掌櫃兼郎中,養育了精通典籍、深諳學問的陸九淵弟兄六人。
兄弟六人之中,以最年幼的陸九淵,與其四兄陸九韶(學者稱梭山先生)、五兄陸九齡(學者稱其複齋先生)最具學名。他們哥仨兒學術淵博,問道精深,行德俱佳,以“三陸子學”聞名天下。《宋元學案》說:“三陸子之學,梭山啟之,複齋昌之,象山成之。”
一個人身上先天植入的某些因子,會在其生命初期就表現出完全異於常人的某種稟賦,而這些其實已經決定了他將來會走向哪裏,而且能夠走多遠。
據《宋史·儒林列傳》記載,他三四歲時,就撲閃著睫毛問其父陸賀:“天地何所窮際?”這和年長陸九淵九歲的朱熹簡直如出一轍。
小朱當時躺在爸爸臂彎問的是:“天之上,何物?”理學家老朱回答不上來,隻能對孩子的問題“奇之”。麵對小陸的問題,藥店先生老陸當然更是張口結舌,也隻是憨憨地“笑而不答”。
幼而穎悟的朱熹剛剛接受教育時,當老師授以《孝經》後,他翻開瀏覽了一下,即在書上題寫:“不若是,非人也。”幼小的他所表現出的是:心尊經典,誌於恪守,執意踐行。
穎悟早發的陸九淵,當第一次聞聽別人吟誦程頤語錄,卻覺得伊川之言仿佛於己有傷,“伊川之言,奚為與孔子、孟子之言不類?”覺得其間有相矛盾之處。剛讀《論語·學而》,就懷疑有子的話語支離破碎。幼小的他所表現出的是:不信成說,善於質疑,不膜拜權威。
十三歲時,陸九淵讀古書時看到“宇宙”二字,書中說:“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他因之猛然醒悟:“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己分內事乃宇宙內事。”
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時空無涯,但貫穿古今的真理卻隻有一個,萬物之理同一。我心參天透地,那麼真理就可以跨越時空隧道的隔閡,立刻呈現於我心之間。
《陸九淵年譜》中說他“因宇宙字義,篤誌聖學”,“宇宙”二字,悟得了人生之道,那就是一切盡在方寸之間。由之明了,儒者的為聖之道不用別尋他索,其實就在自己心中。
為此,他慷慨激昂地說:“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東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至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此心此理,亦莫不同也。”
進而他想到,隻要“放心”就可以進入人生的浩闊之境,“人須是閑時大綱思量:宇宙之間,如此廣闊,吾立身其中,須大作一個人。天之所以命我者,不殊乎天,須是放教規模廣大”。如此,就可以真理在握,在世間頂天立地,做一個大寫的人。
因而,他開始討厭為走向仕途而必須要學的舉業,而對提升自己德性生命、完善自我心靈的求心踐履之學興趣漸濃。
這中間,在讀到五代十六國曆史時,有感於當時中原無人而造成夷狄亂華,心中氣憤難當。後來又聽長輩講到靖康之恥,更為氣憤難遏,為此他一度剪斷指甲,離開課桌,決心學習弓馬格鬥之術,以為國紓難,報仇雪恨。
舉子之業於他來說,就更是抱著一種可有可不有的隨意心態,甚或說是以一種娛樂心態來為之的,很像明朝的唐寅。唐寅在好友攛掇之下才進入科場,但卻因一場作弊案被牽累終身。陸九淵盡管也對科舉持消極態度,但卻無心插柳柳成蔭,誤打誤中,比唐寅幸運得實在太多。他後來這樣回憶自己青少年時期的讀書生涯。
某七歲讀書,十三誌古人之學,亦時習舉子之文,不好也。二十四以書見先達李公,今經略廣西者。書辭才百餘言,而李公嘉之。是歲,實今天子新即位,頒科詔,而某獨殊無應書之意,李公以為不可。乃以向為舉子業示李公,亦謂為能,其秋竟就試中選。
時在乾道八年,公元一一七二年,不管三十四歲的陸九淵如何不情願,但仍然幃場告捷,進士及第。
一個屬於那個時代士人成長的傳統範式向他打開了一扇門。
踅身而進的他,會沿著裏麵既定的廊道亭閣按部就班、亦步亦趨地走下去嗎?
二。
當然不會。
這是他擲地有聲的回答:“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閑,須是做得人,方不枉。要當軒昂奮發,莫恁地沉埋在卑陋凡下處。”做人卑陋庸俗,全在學習目的不明,不知道義之所在,“凡欲為學,當先識義利公私之辨。今所學果為何事?人生天地間,為人自當盡人道”。
這個“道”,卻非常人所理解的表層意義上的積極進取,更非追尋榮華富貴,陸九淵給定的答案非常另類:“此道非爭競務進者能知,惟靜退者可入。”
如果你還記得拒絕仕進的大儒胡宏,你就會為陸九淵找到同時代知音。胡宏說過:“稽請數千年間,士大夫顛名於富貴,醉生而夢死者無世無之,何啻百億?雖當時足以快胸臆,耀妻子,曾不旋踵而身名俱滅。某誌學以來,所不願也。至於傑然自立誌氣,充塞乎天地,臨大事而不可奪,有道德足以替時,有事業足以撥亂,進退自得,風不能靡,波不能流,身雖死矣,而凜凜然長有生氣如在人間者,是真可謂大丈夫!”
心同胡宏的陸九淵,自然肯定不會汲汲於官場,更不會遊刃有餘於官場。
就在陸九淵進士及第的公元一一七二年,四十三歲的朱熹此時正埋頭在尤溪老家,伏案撰《論孟精義》、《八朝名臣言行錄》、《西銘解義》,編《資治通鑒綱目》、《伊洛淵源錄》、《程氏外書》,解《太極圖傳通書》,於尤溪學宮聚眾授徒。或許是一種感召,三十四歲的陸九淵沒有像他人那樣在候職期間翹首以盼,望穿秋水地苦苦等待朝廷的一紙任命,而是像朱熹一樣,開辟槐堂開始講學。一時間,四麵八方學子慕名前來,從此生徒環侍,走到哪裏身邊都圍繞著學生。
乃至他來到京師,亦不大像個誠惶誠恐前來吏部接受任命的候補官員,而更像是位來帝都舉辦講座的大牌學術明星,從遊者甚眾。
麵對京師的眾多陌生麵孔,陸九淵再次展現了他的個人魅力。與一個陌生人見麵,陸九淵隻是簡單望其行跡,即知道此人怎樣,與之交談,三言兩語間即能識其大概,而且因下判十分精準,與其人操行非常吻合,每每令對方為之大汗自背發:“先生能知其心術之微,言中其情,多至汗下。亦有相去千裏,素無雅故,聞其概而盡得其為人。”
這種犀利而精準的識人之判,是建立在宏富學養與閱人無數之上的一種敏銳觀察與審視。但陸九淵卻並不讚成盛行於魏晉時的名相之術,更不以自己有此技能洋洋自得,自詡為高明,他及時提醒學生:“念慮之不正者,頃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慮之正者,頃刻而失之,即為不正。有可以形跡觀者,有不可形跡觀者。必以形跡觀人,則不足以知人。必以形跡繩人,則不足以教人。”
教人獨立思考,不盲從師說,不拘泥成見,是他一生的教學思想。“大凡為學,須要有所立。《論語》雲:己欲立而立人。卓然有不為流俗所移,乃為有立。”
官場需要的是聽命與服從,遵循的是應循與執行,一個思想上卓有所立、行為上特立獨行的人,必然與官場人格構成深深的抵牾。那麼結果就隻是,不是他排斥官場,就是他被官場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