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的滅亡令人充滿遺憾。
這一結局卻又帶著幾分宿命,暗含著一種必然。
災難、恥辱、喪國、臣服,始終是標注在曆史書中改朝換代之際的主題詞,一直被複製,然而宋元更幟,卻與此前中國曆史上的所有王朝更迭不同。紛繁擾攘的五代十國接管唐王朝,東晉之後“五胡亂華”開啟的十六國時期,同樣是北方少數民族入主中原,但與蒙元繼統趙宋完全迥異的是,不管是匈奴、鮮卑,還是羯、羌、氐,他們本身就依附於中原文化而生長,所以從各自創立政權之初,就不自覺承襲了以中原農耕文化為治國理民的基本思路,立國之後更加不斷學習、吸收、利用,因而中原的統治者盡管眼珠顏色不同,鼻梁高低有異,但高舉的文化旗幟卻一直沒變,以儒學為正朔的國家意識形態始終沒有更改。
現在完全不同了。
蒙古,這個騰躍在馬背上的民族,橫跨歐亞大陸、蹄踏東西文明之後,又從遙遠的漠北裹挾著血腥之風呼嘯而來,最終成為中華大地的主宰。要知道,當某些人以褊狹的目光仰視彎弓射雕的成吉思汗時,米蘭·昆德拉早已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為他複原:“一個蹄踏並奸汙萊茵河文明的萬古惡魔。”
美國的麥克阿瑟將軍也曾且驚且畏地說過他們:“毀滅一切,殘酷無情,野蠻凶猛,所到之處,摧毀一切文明。”
由於蠻族入侵,使得在古希臘文明之前,在愛琴海已繁盛達兩千年之久的克裏特文明,自公元前一四五〇年後蕩然無存。延宕數千年的中華文化,也會因蒙古人的粗暴入侵而毀於一旦嗎?
我們不禁為中華文明的命運心裏一緊。
謝天謝地,你來了。
這個“你”是一批儒家學者。他們使命在肩,道義自任,忍辱負重,俯身躬行,積極用自己政治與學術的雙重努力,一方麵影響統治者,一方麵引導大眾,將已經割裂於江南並有可能被官方棄之的宋代理學弘揚在黃河以北。這才使得大雅傳誦,弦歌不絕,文化血脈得以暢通無礙。
這中間最顯眼的一位,就是吳澄。
一。
吳澄,字幼清,撫州崇仁(今江西崇仁)人。早年曾居於草屋研經讀典,程钜夫為其室題曰草廬,故而學者稱其為草廬先生。
吳澄生於公元一二四九年,宋理宗淳祐九年。此時,距成吉思汗於公元一二〇六年建國已經過去了四十三年。
四十多年中,蒙古人西侵南掠,四處征討,以摧枯拉朽之勢在遼闊的亞歐大陸之間縱情馳騁,所向披靡。凶悍無敵的蒙古大軍分四路挺進歐洲,一路屠城搶掠,一路蹂躪踐踏,震驚了整個歐洲。乃致歐洲虔誠的天主教徒們認為這是上帝之罰,意大利、日耳曼、波希米亞及萊茵河流域等廣大地區為此出現了“鞭撻派”,他們袒背執鞭,呼號於途,相互鞭打,血流沿街……希望以這種自虐的方式獲得上帝的寬恕,避禍於蒙古人的野蠻入侵。
當年的北宋徽宗政府迷醉在女真人的謊話之中,妄圖通過聯金滅遼,然後可以恢複被遼國搶掠的北方失地。結果,公元一一二五年金滅遼後,金人隨即入侵中原。公元一一二六年以北宋首都汴京被破,徽欽二帝北擄,趙構倉皇南逃為標誌,北宋滅亡。
曆史再次重複上演。場景還是那個場景,劇情仍是那個劇情,唯一改變的是演員。
公元一二二七年滅掉西夏之後,蒙古人開始南下,向對峙中的金朝與南宋亮出虎狼獠牙。曠日持久地與南宋對抗下,此時的金朝已經內力中空,更何況麵對的是戰無不勝的蒙古人,於是金哀宗完顏守緒提出與南宋互和,聯合抗蒙。他提出:“蒙古滅國四十,以及西夏;夏亡及於我,我亡必及宋,唇亡齒寒,自然之理,若與我聯合,所以為我也是為宋。”但南宋政府又中了蒙古人“滅金後將河南地歸宋”的圈套,助蒙抗金。結果,與當年聯金擊遼後出現的一幕完全相同,滅金之後的蒙古人於公元一二三五年開始進兵犯宋。
就像魚可以拒絕站立在陸地,但卻無法選擇在哪條河流裏生存一樣,吳澄就出生並成長於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
他是個聰明早慧且勤奮異常的孩子,《元史·吳澄列傳》稱他:“三歲,穎悟日發,教之古詩,隨口成誦。五歲,日受千餘言,夜讀書至旦,母憂其過勤,節膏火,不多與,澄候母寢,燃火複誦習。九歲,從群子弟試鄉校,每中前列。既長,於《經》、《傳》皆習通之,知用力聖賢之學,嚐舉進士不中。”
寶祐六年,公元一二五八年,十歲的吳澄於偶然間接觸到朱熹的《四書》章句,捧在手中,如獲至寶。自此堅持誦習,反複揣研,體會其中義理,使得學業突飛猛進,大有進益。吳澄自道:“吾幼時習詩賦,未盡見朱子之書,益業進士者不知用力於此也。十歲偶於故書中得《大學》、《中庸》章句讀之,喜甚,自是清晨必誦《大學》二十過者千餘日,然後讀《中庸》及諸經,則如破竹之勢,略無凝滯矣。”
先讀《大學》,最後讀《中庸》,這正是朱熹教門人弟子閱讀學習《四書》的遞進次序,而十歲的吳澄竟然無師自通,暗合了朱晦庵的讀書之法,真得歎其為讀書種子了。
需要交代一下此時的文化背景。
公元一一九七年南宋寧宗時發生“慶元黨禁”,直到寶慶三年,公元一二二七年時,宋理宗才下詔稱朱熹的《四書集注》,“發揮聖賢蘊奧,有補治道”,並追贈朱熹為太師、國公。自此,朱熹著作才又重見天日,但被戕害的文化並沒有在短時間內恢複元氣,因而朱熹的著作也沒有迅速在民間普及。
這就是十歲的吳澄,於偶然間翻閱古書時才首次接觸朱熹的原因。
公元一二六〇年,宋理宗寶祐八年,蒙古鐵騎攻陷大馬士革之後,停止了在埃及和非洲的擴張步伐。他們馬頭一轉,蒙哥汗與其弟忽必烈親率大軍,大舉進攻南宋。南宋右丞相賈似道與蒙古人私訂和議,進而執掌朝政。
國勢垂危,朝廷黑暗,烽煙四起,人心大亂,這都使得年輕的吳澄對科舉之業深深絕望,無意於仕進。繼之而起的是,潛心聖賢之學,力肩斯道,慨然以道統承繼者自認。
這多麼像韓愈、張載、陸九淵、朱熹等等先輩大師的少年立誌。
囂囂亂世,民情洶洶,為使自己不受混亂而動蕩的時局影響,不為外界所動,能始終安靜地坐在書桌前潛心學習,他寫下了《敬銘》、《和銘》、《自修銘》、《自新銘》、《消人欲銘》、《長天理銘》、《克己銘》、《悔過銘》、《矯輕銘》、《警惰銘》等座右銘,置以座旁,醒目提示,借以自勵。
年長之後,吳澄曾得意地向自己的學生講述這些座右銘對他所產生的作用:“吾讀《敬銘》,則使人心神收斂,百妄俱消,如在靈祠中,如立嚴師側,淒淒乎似秋,而不覺足之重手之恭也;讀《和銘》則使人心神怡曠,萬境俱融,有弄月吟風情,有傍花隨柳想,熙熙乎似春,而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也。”
現代教育學認為,一個能自我激勵、自我鞭策的學生,一定具有強烈的自主意識與自導能力,能夠勤於學問,篤實品行,砥礪而進,跨越別人無法逾越的困難,創造他人所不能成就的事業。
吳澄用他後來的學術成就驗證了此話的確鑿。
二。
吳澄有個十分疼愛他的好爺爺,爺孫二人之間感情甚篤。
吳澄十六歲之前的啟蒙教育,幾乎全部來自這位慈祥的吳爺爺,然後就是通過書本自學,包括偶然閱讀到朱熹《四書集注》中的部分章句,然後如遇神明,欣然有歸。但是,他始終沒有接觸到正宗而係統的程朱之學,就更談不上對之認真學習揣摩了。
公元一二六四年,宋理宗景定五年,堅持活到老考到老的吳爺爺前往撫州(今江西臨川)參加鄉試,而且還帶著孫子吳澄。
這讓人想起康熙年間的一位百歲老考生黃章,他在參加順天府入闈秋試時,入場式搞得很像一場行為藝術。他讓曾孫手提寫有“百歲觀場”的燈籠頭前引路,自己在後麵老態龍鍾地顫巍巍跟進,甚是拉風。
吳爺爺沒想吸引群眾的眼球,他就是太喜歡孫子,大概隻是想順便帶孫子見見世麵,領略一下撫州的風光。
很不幸,吳老爺子再次落第。非常幸運的是,吳爺爺此行中領著孫子走進了撫州臨汝書院,而著名的理學家程若庸此時就在臨汝書院裏擔任山長。
《宋元學案》載:“程若庸,字逢原,休寧人,從雙峰及沈毅齋貴瑤得朱子之學。淳祐間,聘湖州安定書院山長。馮去疾創臨汝書院於撫州,複聘為山長。鹹淳間,登進士,授武夷書院山長,累主師席,其從遊者最盛,稱徽庵先生。”其所著《性理字訓講義》、《太極洪範圖說》,為學界所稱頌。
程若庸之學受之於雙峰先生饒魯,饒魯受學於勉齋先生黃榦,黃榦則不僅直接師承於朱熹,而且還是朱先生的乘龍快婿兼衣缽承繼者。朱熹晚年病重時,曾麵對自己的學生兼女婿黃榦,“深衣及所著書授榦,手書與訣曰:‘吾道之托在此,吾無憾矣’”。
如此,上自朱熹下至吳澄的一個道學傳承譜係得以清晰續寫。黃百家在《宋元學案》中說得很明白:“黃勉齋榦得朱子之正統,其門人一傳於金華何北山基,以遞傳於王魯齋柏、金仁山履祥、許白雲謙,又於江右傳饒雙峰魯,其後遂有吳草廬澄,上接朱子之經學,可謂盛矣!”
所以這偶然的一見,意義就非同尋常起來,對吳澄的一生影響深遠。
如同當年何休見馬融,程頤見胡瑗,登門拜見程若庸的吳澄,也是用他的才華讓老師眼前一亮。
初生牛犢不懼虎。十六歲的吳澄在書院外等候程先生接見之時,細心觀看程氏書寫並懸掛於客廳四壁的勵誌之語,覺得其間有很多言論似乎與自己先前所理解的朱熹主張不完全相同。所以,一見麵就問道:“如先生壁間之書,以大學為高明正大之學,然則小學乃卑小淺陋之學乎?”這種不乏稚嫩但頗有個人思考的一連串質疑,使程若庸立刻對麵前的吳澄另眼相看,愛由心生:“吾處此久矣,未有如子能問者。吾有子……與子年相若,可同學為友。”
此前,吳澄雖然零星閱讀了部分朱熹著作,但隻有見到程若庸,才真正第一次接觸到係統的程朱學說。聽到程老師的講解,吳澄猶如醍醐灌頂,原先自己所學的詞賦章句之學,“自以為所學止於是矣”,而“不知科舉之外他有所謂學也”,現在恍然大悟,“先聖先師之所學者,固不止是”。
從此,吳澄登門入室為大儒程若庸的弟子,跟隨程先生接受係統的理學教育,並與程钜夫開始相互切磋學問,彼此密切交往。
也正是在臨汝,他又接受了另外一位當世大儒的學術培育與熏陶,此人是程紹開。
程紹開,字及甫,人稱月岩先生,學術上主張調和朱陸,兼綜二家。公元一二六八年中進士後任臨汝教授。公元一二七五年後,他曾召集軍民抗元衛鄉,兵敗後歸裏隱居,取《孟子》中“道一而已”之義,在鄉裏建起“道一書院”,內供朱熹、陸九淵二人塑像,以會合朱陸兩家之說。之後,他又主講於象山書院,在學界廣有影響。
轉易二師,受學二程,使得吳澄獲益匪淺,學業突飛猛進。一方麵他從程若庸那裏獲得程朱理學真傳,一方麵又從程紹開那裏領受到陸九淵的心學,然後和會朱陸,深造自得。這注定了他今後兼攬二家,以程朱之學為本,以陸學為折中的學術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