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喝了酒我都要爬到村子北邊的沙梁上,遠遠地望一陣黃沙梁。從這道沙梁上能隱約看見荒野那邊的黃沙梁村,那一片矮矮的跟草一般高的土房子,隻露出點房頂。天氣好時能看見村子上頭冒幾縷炊煙,像幾根枯草似的,弱弱地搖一陣又不見了。看見炊煙我便放心了,說明黃沙梁還在喘氣。一個村莊要是很久不冒一股煙,就有可能死掉了。
我見過幾個已經死掉的村莊,啥也沒有了,隻剩幾堵斷牆,被風吹得光溜溜,像骨頭似的。在一個斷牆上還立著一截煙囪,從遠處看就像牆上站著一個人。我在這堵牆邊站了一陣,牆上的煙道還好好的。我想點一把火,讓這個煙囪再冒一股子煙,轉了一圈,連一把幹草都找不見。啥也沒有了。這個死掉的村子在黃沙梁西邊的荒野裏。沒人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在黃沙梁時我經常夢見那地方,我被人追著追著一下飛起來,有時落到那些斷牆上。地上全是月光,厚厚的像一層一層的鏽,我跳下去,月光能沒到腰部。有時那地方出現一大片房子,一間連一間,我無意中邁腳進去,推開一扇門,再推開一扇門,越走越深,越走越害伯,我想逃出去飛掉,一伸手臂就碰到房頂。房頂上木頭縱橫交錯,像樹根一樣。
我們正喝著酒,進來一群渾身沾滿棉花的人。小飯店沒有窗戶,他們一個接一個進來時,像風中的門一開一合,小飯館裏一下一下地黑了七八次。他們圍著旁邊的一張桌子坐下,要了一盤雞,兩瓶沙灣特曲。
“今年棉花賣得咋樣?”曾孝義和那些人很熟悉地打著招呼。
“嗯,行哩。比去年要好一些。”
“錢拿上沒有?”
“拿上了。”
“那就好好喝一場再回去。”
我低著頭聽他們說話。那些人全盯著我看。
“你是劉二吧?”其中一個聲音不大地說了一句。
“我是陳三元,住在你們家房後麵。我一進門就認出你了,大模樣沒變,就是頭發掉了些。”
他笑嘻嘻地望著我,那樣子就像找到了他們丟失多年的家畜。我不敢否認,隻好老老實實承認。端酒過去挨個跟他們碰了一杯,隨口問了幾句村子裏的事。
他們全是黃沙梁人。一進門我就認出了他們,隻是忘了名字,不知該怎麼稱呼。以前我知道黃沙梁所有東西的名字,我能一個一個地叫出它們。我還給許多沒有名字的東西起名字,自己一個人叫,也不管它們是否答應。後來我幾乎忘記了所有東西的名字。出現在記憶中的隻是那些事物本身,活生生的,我把它們的名字丟掉了,卻異乎尋常地更熟悉和認識它們。那時候,我還不懂得說出沒有名字的東西,它們隻是我一個人的。
“劉二,跟我們回去看看吧。你都二十來年沒回過黃沙梁了。搬走了也是你的老家嘛。”
“你爹早些年還經常趕馬車去。”
“你大哥也經常去。”
那些黃沙梁人吃飽喝足了臨走時又對我說:
“你們家房子都讓馮三住壞了。門樓去年秋天讓豬拱倒了。房子就剩下一間,另兩間早幾年就塌掉了。”
他們無意間的這幾句話讓我心裏猛地一緊。酒全湧到了頭上。
“小冉,你送我到黃沙梁。我要去看看我們家房子。”那些人走了之後我再沒興致喝酒,身體的某個地方突然不行了,像一堵牆倒塌下來。
走近黃沙梁
我一直在找一個機會回來,二十年前,當我坐在裝滿舊家具和柴禾木頭的拖拉機上,看著黃沙梁村一搖一晃遠去時,我就想到了我還會回來。那時我並不知道這個小村莊對我的一生有多大意義。它像做一件泥活一樣完成了我。在我像一團泥巴可以捏來塑去的那時,它把我順手往模子裏一扔,隨意搗揉一番,一塊叫劉二的土塊便成形了。在那一刻,我還有許多重塑的機會,如果它覺得不滿意,可以揉扁,灑點水,重脫一次,再重脫一次。但我知道一個村莊不會把更多的時間花在一個人身上,盡管一個人可以把一生時光耗費到村莊。可是現在不行了。土塊已經變硬,成形。我再也無法成為另外一個人。甚至,無法再成為別的地方的人。盡管我以後去過許多地方,在另外的土地和人群中生活多年,它們最終沒有改變我。在我對許許多多的人生目標感到無望和淡漠時,我發現自己正一步步地走近這個叫黃沙梁的村子。
我記得我們是在嘩嘩的落葉聲裏離開黃沙梁村。滿天空飛著葉子,拖拉機輾起的一長溜塵土,像麵大旗向東飄揚。我記住那場風的顏色,金黃金黃。記住那些樹在風中彎曲的樣子,這跟每年秋天的風沒什麼不同。每年秋天,我們都在一場一場的西風裏,把田野上最後的一點糧食收回來,最後一片禾稈割倒,拉回家碼上草垛,趕到頭一場雪落下時,地裏的活已全部幹完,一年就算結束了。騰空的田野裏除了放牲口、落雪,再沒有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