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6年(楚漢元年)秋,七月初的一天,在漢中南鄭城外一片荒郊之上,官道之旁,一隊漢軍正在執行軍法,血赤色的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氣氛靜穆,肅殺淒涼。
秋初的天氣已有了幾分涼爽,雖是正午的陽光,透過山穀薄霧的籠罩,在山野的陣風吹送之下,灑在這些軍士身上,殊無半分暖意,彌漫著的是一種透著血腥氣息的沉寂。
這一隊漢軍約有一百餘人,站成兩排,肅立候命。
隊列之前,五六丈之外,一字排開,一十四名死囚罪犯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等著被執行死刑。旁邊,那名劊子手左手以刀抵在地上,右手倒出陶罐裏麵的清水,緩慢地澆在刀鋒、刀背之上,清水衝洗著這口屠刀,雪白的刀鋒在陽光下燦然耀目,冷氣森森。
這一十四名死囚都穿著漢軍軍士的裝束,隻是去掉了頭盔,低垂著頭,神情沮喪。最邊上那人三十餘歲年紀,身材高大,異常魁梧,雖也低著頭,卻比和他一排跪著的那十三人略高半頭,衣著打扮是個下級軍官的裝束。
在這隊士兵與死囚中間站立著的是個漢軍都尉軍官,四十餘歲年紀,絡腮胡子,神情剽悍,他麵對著列隊的軍士,大聲道:“漢王有令,你等都聽清楚了!如今已是非常時期,一些人散布流言,蠱惑軍心;還有一些人拉幫結派,借機逃亡;更有甚者,牢騷滿腹,居然怨憎漢王,實屬大逆不道。為整肅軍紀,收聚軍心,自今日起,所有將士執行軍人連坐法,軍士失職或者違反將令,貽誤軍機,造成損失的,自校尉以下,領頭兒的軍官責無旁貸,一律連坐,同罪論處!”
眾軍士一齊凜遵,應聲道:“諾!”
那都尉側轉身,用手指著那一十四名死囚犯,喝道:“眼下我軍軍糧緊缺,漢王都夙夜憂慮,八方羅積,這十餘倉糧食就是我們的命根子啊!讓你們好生看管,可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你們幾個狗膽包天,居然失火燒了兩倉,這還了得!今日,我奉漢王鈞旨,先斬了你等狗頭,懸於城頭示眾,以儆效尤!”
那十三名死囚聞言,魂膽俱裂,涕淚交流,不住口地連聲告饒,哭喊饒命。惟獨那名下級軍官模樣的死囚,靜靜地跪在那裏,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那都尉瞧了他們一眼,歎了口氣,麵上掠過一絲不忍的神色,說道:“人生在世,哪個無家?誰無父母妻兒?如今目送你等歸天,我心裏也不好受啊!當兵的不死於陣前,卻死於軍法,丟人啊!下輩子轉世,記著當個好兵,死就死在沙場上,落個英雄鬼!”說著話轉身瞧了瞧那名身材高大的軍官死囚,黯然道:“兄弟,我知道你有冤,心中不服!事發之際你外出公幹,不在軍營。但今日漢王親自下令連坐,你身為連敖,責無旁貸,隻得將你一塊處斬!我隻是奉令執行,愛莫能助啊!瞧你是條漢子,恬不畏死,我心中很是敬仰啊!”說罷歎了口氣,又道:“軍法無情,將令難違!對不住了,兄弟!別怪我啊!”
聽了他這話,那名軍官死囚仍然一言不發,恍若不聞,連頭都不抬一下。
那都尉仰頭看了看天色,大聲喝令劊子手道:“午時三刻已到,行刑!”
劊子手應了一聲,手起刀落,“哢嚓”一聲,鮮血噴濺,幾個死囚人頭滾出去數尺之外,“撲通”一聲,屍身栽倒在地上。那餘下的幾名軍士死囚見狀,恐懼更甚,聲嘶力竭地哀告求饒,淒慘悲號之聲不絕於耳,亂糟糟地響成了一片。
列隊押陣的那些軍士一個個屏息禁聲,不敢做聲,有些膽小的竟緊閉雙眼,瑟瑟發抖了起來。
那劊子手更不停留,眼都不眨,嘴角露著獰笑,一刀刀地斬落,一腔腔鮮血噴湧,一顆顆人頭滾落,轉眼間已斬殺了十三個死囚了。
劊子手側眼瞧那軍官死囚之時,但見他仍是低頭不語,恍若未聞,心中也是暗暗驚異,自忖這些年斬殺死囚無數,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麵對死亡如此平靜的人物,就用刀背輕輕地在他肩頭碰了一下,說道:“兄弟,輪到你上路了!視死如歸,真有膽色,算一號人物!咱這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也敬重你啊!”
那軍官死囚聞言,這才慢慢地抬起了頭來,麵上露出微笑,很平靜地掃視了四周一眼,泰然自若,似乎渾不知自己已然置身於鬼門關口了。
便在這時,七八丈外的官道之上三騎馬疾馳而來,蹄聲得得,揚起了一陣陣灰塵。
那名軍官死囚循聲望去,但見這三騎當先一人,也是四十餘歲年紀,軍官打扮,五綹長髯,闊口方麵,氣宇軒昂,極有威勢。三匹馬風馳電掣,轉瞬之間,便要沿路馳過去了。
軍官死囚注目瞧去,驀地裏與那為首的騎客四目相交,突然之間,眼中煥發出了一種異樣的光芒,大聲叫道:“滕公,漢王不是要一統天下嗎?為何斬殺壯士?”
那軍官正自縱馬趕路,突然聞聽這話,猛地吃了一驚,凝神瞧去,見是路旁一個軍官死囚正待臨刑,此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大是不凡,當下也不及細思,大聲斷喝道:“且住!刀下留人!”
那都尉當即喝止住了劊子手,暫停行刑,上前幾步,躬身施禮道:“治粟都尉張蒼參見滕公。”
這位滕公,本名夏侯嬰,官居太仆,因其曾做滕縣縣令,故稱滕公,沛縣人,是漢王劉邦的心腹愛將,當年護送劉邦赴鴻門宴的四將就有夏侯嬰。
夏侯嬰縱馬來到近前,右手馬鞭略微一揚,算是答禮了,縱身下馬,徑直走到了那名軍官死囚麵前,滿臉訝異之色,問道:“你是誰?怎麼知道漢王要一統天下呢?”一邊說著話,一邊拔劍上前斬斷了繩索,親自為他鬆綁開釋。
當此之時,漢王劉邦被項羽所忌,遠徙巴蜀、漢中一帶的貧僻之地,三秦又被章邯等悍將扼守,可以說是困守一隅,前途渺茫,再加上將士們人心思歸,士氣低落,而且劉邦燒毀秦嶺棧道,對外示弱,雖則意在韜光養晦,圖謀再起,但那道理不是一般將士們所能明白的。因此,劉邦想要一統天下的戰略不但在漢中的南鄭一帶,即使是項羽等關內諸侯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這等機密策略今日竟出於一個低級軍官死囚的嘴裏,夏侯嬰聽在耳中無異於一聲晴空霹靂。
那軍官死囚獲得自由,仍然鎮靜自若,既不以死為念,也渾不以死裏逃生為喜,向著夏侯嬰深施一禮,說道:“卑職淮陰人韓信,位居連敖,隻因部屬失職犯罪,受累連坐!本當一死,不想今日蒼天有眼,得脫一難,多謝滕公不殺之恩!”
夏侯嬰道:“不必客氣!適才我聽你語出驚人,眼光不俗,便知你絕非等閑之輩!且說說看,你怎麼知道漢王要一統天下啊?”
韓信道:“我自幼多讀兵書,粗知韜略。漢王胸懷壯誌,起兵倡義,入關破秦,愛撫百姓,盡除苛政,約法三章,仁義布於四海,天下稱賢!惜為西楚霸王項羽所忌,這才僻封巴蜀、漢中。漢王燒絕棧道,計出萬全,一石二鳥:既絕三秦強敵入寇,更對項羽示弱,韜光養晦,正可借機積蓄力量,待機揮師入關,還定三秦,劍指天下!正是兵法所雲:‘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
夏侯嬰為人極是爽朗,聽罷這番高論,既驚且喜,嗬嗬一笑道:“不意今日竟會路拾美玉啊!方今漢王思賢若渴,正在用人之際,怎可擅殺人才?”側身斥責監斬官張蒼道:“這個韓信識見不凡,免於處斬,漢王那裏我自去給他回話!”張蒼不敢有違,躬身道:“諾!謹遵太仆處置。”
夏侯嬰拉住韓信的手,喜形於色,說道:“如此之才,大是難得!我當在漢王麵前極力推舉便是。”韓信再致謝意。夏侯嬰又道:“適才你自稱壯士,武藝可好?”
韓信淡然一笑道:“兩軍陣前,奮勇當先,斬將奪旗,隻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任你武藝再強,終究也難敵千百之眾。真正的壯士在於將才,胸懷韜略,腹有良謀,統禦三軍,攻城掠地,謀略破敵,以弱克強,視百萬之敵如草芥,傲視天下,成就王霸之業。”
這一番話隻聽得夏侯嬰心悅誠服,不住地連聲讚歎,脫下身上披風外套,便給韓信披在了身上,以手撫其背,轉身對眾軍士大聲道:“真壯士啊!你等知道了麼?似韓信這等人物方稱得上壯士啊!足為你等楷模!”眾軍士齊聲凜遵,都道:“壯士!壯士!”聲音威武雄壯,震蕩曠野。
隨後,夏侯嬰將韓信囑托給張蒼好生看待,飛身上馬道:“我這就去稟知漢王,定當重用韓信!”言罷,帶了侍從,催馬揚鞭,絕塵而去。
不多時,夏侯嬰到了南鄭,匆忙入見漢王劉邦。
這時,劉邦正在獨自一個人悶悶不樂地享用午餐,抬眼望見太仆夏侯嬰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精神一振,擺手招呼他一同吃飯,樂嗬嗬地道:“滕公,你來得正好,快過來,一起吃飯。漢中這地方也不錯啊,你瞧,這是此地有名的風味飯——菜豆腐,你瞧這豆腐是用菜漿水點出來的,青白相間,酸美可口,再佐以野蔥蒜醬,堪稱美食啊。”
夏侯嬰施禮參見,坐下來後,麵帶喜色,祝賀道:“恭喜漢王,臣下巡視軍情回來之時,在南鄭城郊發現了一個人才,此人名叫韓信,形貌英武,深有謀略,是個將帥之才,願大王用為將軍。”隨即便將在南鄭城郊刀下留人救韓信的事情述說了一遍。
劉邦聽罷,也很驚異,但微一沉吟,便道:“滕公,這個韓信真有這般見識?韜光養晦,待機而動!還定三秦,一統天下!‘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說得好啊,一個小小的連敖怎麼會有這樣的見識?”夏侯嬰語氣堅定地道:“的確如此!”
劉邦滿臉狐疑不定,站起身來,來回踱步,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說道:“寡人雖然不好讀書,然而投身軍旅多年,於兵法也略知一二,他這句‘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其實是套用了一句名滿天下的《孫子兵法》而已!”頓了一頓,又笑道:“亂世出英雄啊!如今是個破落儒生,粗讀了幾卷兵書,便自稱將才,說起來誇誇其談,口若懸河,臨陣對敵,百無一用!隻熟記了幾句兵法,便招搖過市,肆意賣弄,企圖借此求官進階,邀賞求財,其實啊,都是一些混飯吃的酒囊飯袋罷了,這種人多的是!滕公不必太過認真了!韜光養晦,待機而動,還定三秦,一統天下,嗬嗬,沒準兒是在哪裏偷聽到了寡人手下幾個心腹將軍的推測議論吧?哈哈哈,我不信這個韓信有真本事!他隨口說這幾句蒙你罷了,為的是豁免一死而已。不瞞滕公,如此空談唬人的伎倆兒,我劉三兒年青之際常常玩的!”
夏侯嬰見他不信韓信之能,十分尷尬,但仍是極力推薦,再三稱賞。
劉邦無奈,不便拂逆夏侯嬰的薦才盛情,就道:“滕公,你這人啊,就是一味的厚道,實心眼兒啊!好了,好了,今兒個寡人就看太仆麵皮,給那個韓信加官一級,以示重用。他原本是個連敖,管理糧倉軍餉,隸屬治粟都尉張蒼,本應連坐處斬,既然死罪已免,那就升格任用他做治粟都尉吧,把張蒼調去別營任職。”
夏侯嬰還想再說,劉邦有些不耐煩了,說道:“升韓信為治粟都尉,以觀後效,如果確實有真才實學,那時再酌情重用!”隨即,話題一轉,笑道:“滕公,現在是吃飯時間,酒桌之上不談國事,來來來,喝酒,吃飯!哈哈,哈哈!”
於是,當日下午,漢王傳旨:“升連敖韓信為治粟都尉,掌管漢軍鹽鐵錢糧事務;張蒼調去練兵,為別部都尉。”
楚漢之際及漢初軍隊官員名稱沿用秦製,統領一軍的將領稱為將軍,有前後左右之稱,本來是周末的官稱,秦朝沿用而已。將軍之下的副帥稱為禆將軍,其下才是都尉,負責宮廷中宿衛的軍官稱為郎中。
韓信做了治粟都尉,隸屬於漢丞相蕭何統轄。
這日,韓信隨蕭何等人來到了薛歐將軍的營寨,要統計現在實有將士的名額,籌備核發秋裝。
薛歐不敢怠慢,便將自己軍營的所有將士聚齊,在校場列成方陣,等候蕭何等人核點。
蕭何見薛歐部隊軍容整齊,盔甲鮮明,旗幟森立,讚道:“大王常言將軍治軍有方,今日一見,果然不俗!”薛歐見丞相蕭何讚譽,大是得意,麵現喜色,口中卻連聲遜謝。
蕭何問道:“大王讓我等核點。請問將軍,你這一營現在實有多少軍士啊?”薛歐道:“全營將士共計三千一百餘人。”蕭何道:“請將軍準確報個數,到底是三千一百多少人?”
薛歐見蕭丞相較真兒,一時倒也不敢肯定,囁嚅道:“這,這個麼?”驀地回身喝問身邊的那兩員副將道:“我營現在到底有多少軍士?”那兩名副將躬身道:“回將軍,初來南鄭之時有三千一百零三人,後來,後來偶爾有幾個士卒逃亡的,現在麼?應當還有三千零八十幾人罷!”
蕭何歎了口氣,道:“目前士氣不佳,各營均有逃亡之徒,所以,大王讓我等據實核點。如果僅僅是一二十人逃亡,那麼,薛將軍治軍應列優等。”薛歐遜謝道:“多謝丞相讚譽。請丞相稍待,我少半個時辰便可以報上準確數目來。我這就去點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