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文和中國文化的命運
由於前麵所講的曆史事實,推演開來,說到後一問題,無論在文學上或文化上,所謂的新文藝運動,我認為大可不必操心,此事不運而動,一代自有一代的必然趨勢和結果。例如前麵講過在秦、漢時期的文學和文章,雖然在三千年以後的現在,好像一仍未變。而事實上,秦文、漢文,已大有不同之處,拿它和春秋戰國時代比較,有迥然不同的特點。唐代和宋代的文學文章不同;明、清和近代的文學文章更不同。從文藝上來看,漢代的“辭賦”,唐代的“詩”,宋代的“詞”,元代的“曲”,明代的“小說”,清代的“聯語”,等等,任何一個時代,都自然而然地有其新文藝運動的特色。至於在某一時代,因為某一人的提倡使文風丕變,乃至使文運改變了方向,其實是他在那個時間、空間恰好當時當位,便很幸運地成為推動這個波瀾的焦點。事實上,這種風氣,到了某一時期,即使不由某一人的推動,它在事前或當時,也早已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風氣,勢在必變而事在當變了。例如唐代的韓愈,現代的胡適,也都是適逢其會的人物。老一輩的朋友中,有人大罵胡適,深惡痛絕其提倡白話文,認為他是千古罪人。事實上,平心而論當“五四運動”的先後時期,即使胡適不提倡白話文,也必然會有人要出來提倡的。就是沒有某一個人出來提倡,白話文的替代古文,也會自然不運而動的。胡適先生卻在當時自我標榜了龔定盦“但開風氣不為師”的一句話,真是適得風雲際會,相當地“幸致”而已。
“五四運動”在二十世紀的中國文化史上,功過很難說。隻就提倡白話文的運動來講,對於六十年來的現代,功過也無法衡量。至少,因為白話文的提倡,中國的教育因此而更容易普及,一般國民的知識水準因此而提高。但是五千年來的中國傳統文化,卻因此有被攔腰截斷的危機。我們追溯六十年前,所謂五千年來中國文化的遺產,都蘊藏在古典的書籍中。這些古典書籍,都用古文寫作的。後來的青年,從白話教育入手的,對於古籍中的古文,沒有基本的修養,不但自己不會寫作那些文章,根本就看不懂這些古籍,因此而奢談中國文化,問題當然就不簡單了。於是,有些愛護中國文化之士,以衛道者的精神,極力提倡讀古書,寫古文,憧憬著舊日的讀書方法和舊式的讀書趣味。但是曆史猶如東流的逝水,一去總不回頭,雖然這些衛道者其心可敬,其誌可嘉,到底不能挽狂瀾於既倒,反而招來許多無謂的困惑。曾經有一位青年同學對我說:“曆史已經走向電腦時代,有人可以專用注音符號替代文字來表達語言和意識思想,居然還有人要複古提倡古文,真是不可思議。打字機的功用愈來愈發達,居然有人還要拚命地提倡寫毛筆字,真是不可想象。”當時我聽了也有啼笑皆非之感,便說:“原子能的威力可以消滅人類於無形,居然還有許多人要求做人,豈非更是匪夷所思嗎?世事都在對立矛盾中交織成為人文文化的曆史,老弟台既不必過於憤慨老前輩的憂傷,老朋友們也大可不必為後一輩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