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飯以後,弟弟們各自去了自己的去處,將他們留在了這一個困境之中,他們猶如陷入了困境。父親與母親不知為什麼,都放輕了腳步,他們放輕腳步地在這房間裏躑躅。他們很小心地走動,似乎惟恐碰撞了什麼,碰壞了什麼。他們的腳步總有那麼一點猶豫,那麼一點茫然,他們好像是走在人家的家裏,他們好像走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他們不知怎麼誤入的家裏。他們小心翼翼地,生怕得罪了主人地,悄悄地行動,以他們早已失去的敏捷與靈活,做著一些不可思議的輕悄的舉動。他們又不知為什麼總要掛了一種謙卑的抱歉的笑容,好像為他們誤入了房間而深感不安。他們很異樣地客氣著,於是張達玲便也客氣著,好像是要寬恕他們,原諒他們。她為了證明他們無需那樣客氣,便加倍地客氣,使他們幾乎受寵若驚,惶惶不安。當那布簾子拉上的時候,他們三人才獲得了解脫和自由,他們好像累得癱軟了大氣不出地躺在床上,房間裏靜得好像沒有一個人,一個人沒有似的寂靜。而他們終於自由,這是一日中最最自由的時光,他們終於熬到了這一刻,一日的辛勞才算有了休息。一日的生活全為了這一刻的到來,全是為這一刻做著辛苦的準備。而他們卻又不知因為什麼,不敢貿然地將這一刻提前,他們非要等到十二吋黑白電視機裏最後的一個頻道,道了晚安或者再見,然後才能心安理得地拉上布簾,否則,便好像是瀆職,彼此都會覺著深深的不安。他們還有意地要造出一些快活,就好像在這裏生活彼此都很輕鬆,彼此都很滿意。他們專心地觀賞著電視裏每一個無聊的節目,為每一個無聊的節目激動,或者過分的譏諷或者過分的叫好。他們還都不知是受了什麼驅使的,彼此都不願意離開房間。似乎他們必得這樣牢牢地相守,隻有這樣牢牢地相守,才可證明他們的親緣,證明他們原本是非常快樂。他們彼此都非常勇敢和堅強,忍耐著這一日一日加深的難堪與困窘。他們心裏其實都已經向彼此告饒,而臉上卻還作著微笑。他們的微笑總是客套,客套的微笑便是他們最出色的微笑。一日終於過去,布簾緩緩地,好像很不情願地拉上,大家便都像垮了似的倒在自己的鋪上。大家累垮在自己的鋪上,卻久久地不能入眠,彼此每一絲輕微的動靜,都可使他們彼此驚慌不安。他們彼此睡不安寧,他們是多麼的苦惱,他們苦惱地想到,他們將就此一直下去。
大弟的喜慶的日子終於來臨了,在劈劈啪啪長久不息的鞭炮聲中,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進了狹窄的後弄,一身雪白西裝的大弟攙著鮮紅長裙的新娘,緩緩地下了汽車。節目到了高潮,一個一個高升飛上天空,在空中炸響,剪碎的彩紙如七色雨般紛紛落下。他們如同披了一身五彩的落英緩緩走進後門,徐徐上了樓梯,走進那煥然一新,富麗堂皇的新房。鬧新房的節目延續到很晚很晚,在幾乎全黑了的後弄裏,惟有這一扇貼了大紅“囍”字的窗戶,喜慶地通亮。家眷們都已疲倦,陸續地退出,隻留下一房間不知勞累的年輕的朋友與同事。父親與母親將女方最後一個親友送到弄口,終也退回到自己的房間。衣帽整齊的父親與母親疲乏地坐著,久久不想動彈。他們這樣坐了許久,父親才去脫了衣服,他脫了衣服又坐了許久,才去洗臉洗腳,他洗了很長的時間,才回到屋裏上了床。母親卻依然坐著,她穿了一件半新的暗紫的平絨旗袍,平絨似有些磨蝕,光頭暗淡了許多,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樟腦氣味。亭子間裏的歡聲笑語陣陣飛來,穿過緊閉著的房門。張達玲坐在她的窗下的小床上,她忽然發現這房間已改變了許多。記得她剛來的時候,這裏放滿了大床和小床,兄弟姐妹們從這一張床跳到另一張床,扮演著古裝戲裏文文武武的角色。他們還以床為營壘地進行不休不饒的舌戰,個個伶牙俐齒,個個唇槍舌劍。不知不覺地,那一張張床鋪一張張地撤去,猶如撤去了一個個的陣地,現在隻有她了,還有對麵的父親與母親。她心裏忽然升起了一股博大的憐憫,這憐憫竟使她溫存起來。她站起身,與母親泡了一杯淡淡的茶,送到麵前。母親幾乎是為她這一個空前的舉動驚了一下,誠惶誠恐地抬起眼睛,而又誠惶誠恐地躲避開去。
“謝謝你,大妹妹。”母親說道。
她無法回答,默默地走回自己床邊,重又坐下。她坐在床沿,正從梳妝桌的鏡子裏看見了母親淡施脂粉的臉龐,這梳妝桌是與大床一起從亭子間裏搬上來的,倚了牆放著。母親坐在方桌邊,也正從梳妝桌的鏡子裏看見了女兒消瘦的蒼白的臉龐。她們所坐的位置恰巧形成那樣一個奇怪的角度,能從鏡子裏看見對方而卻看不見自己,她們還都以為,僅僅是自己能看見對方,於是便放肆地細看著對方。她們從來不敢作正麵的對視,她們隻有借了鏡子的折射,細細地看著對方。母女倆沒有相對地對視了。她仔細地看著母親,她仔細地看著女兒,她們看得那麼仔細,好像在進行一場久別重逢的識別與承認。她們看了許久,然後,一個在心裏說道:“這是我的母親。”另一個也在心裏說道:“這是我的女兒。”她們不由得歎息了一聲,轉過了臉去。
亭子間裏好像鬧得不可開交了,一整條弄堂都要為他們鬧醒。這是大弟最最快樂的日子,這是大弟一生中最好的日子,想起大弟那一具吃力地撐起白色西裝的枯瘦的身體,她心裏竟也軟和了許多。這是他的好日子啊!她又一次地想道,心裏非常願意同他一起快樂。
“今天的酒席蠻好。”她忽然說道。她聽見了布簾後父親的鼻息聲。
“蠻好的。”母親吃力地應酬般地回答,如不回答就像是怠慢了她。
“地方很幽靜,菜也好。”她鼓起勁繼續說道。
“很幽靜,菜也好。”母親衰弱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