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今日持長纓 奮力縛蒼龍 第三節 堵口那天飄著毛毛細雨
中國人對惡劣氣象的態度,很有普世價值。
中國人很有逢凶化吉的宏大氣度,難得的。
冬天,天下鵝毛大雪,謂之:瑞雪兆豐年。
刮風了,下雨了,謂之:有風有水,好風水。
下洋塗一號龍口堵口那天,2010年5月8日,天有毛毛細雨。人們相遇,都說,今天是好天氣。
對對,有好運,大家紛紛說。
有一架攝像機,保留了那一天的精彩。
這份攝像紀錄,沒有剪輯,純實錄。
沒有修飾,沒有配音,隻有原始的畫麵,原始的錄音。對付著看吧。
畫麵一開始,是指揮部大門的特寫,門的右邊掛著“寧海縣下洋塗圍墾工程指揮部”的牌子,沒有特別,與別的政府部門的牌子一樣。特別的是圓形穹頂大門映出的那些樹們,那些院子深處淺處鬱鬱蔥蔥的樹們,映出的是一個春色四溢的天。
鏡頭移到門廊裏,兩邊牆上各有一條標語:
興建圍墾工程
拓展發展空間
是紅色的大字,嚴格意義上說,是漆寫的紅色大字。
這可謂圍墾人的追求和目標。
鏡頭隨即移到建設單位、工程示意圖。
不斷有說話聲,在這門廊裏,嗡嗡的回聲。還沒有出現人的形象畫麵,但是,那聲音已經在這裏震蕩我的耳膜。
有國旗在灰色的天空中飄揚。
今天的灰色,也讓國旗的莊重、威嚴充分地凸顯出來。
在這麵旗幟照耀下,共和國的土地上每天都在創造奇跡。
鏡頭前有三三兩兩的人在小聲討論,要不要備雨傘?天要下雨了。有人回應,不會下雨吧。有人否定,要下的要下的。更有人說,帶一把雨傘又不是什麼大事,小心撐得萬年船。
另一個畫麵出現時,已經到了堵口現場。
指揮部的人怎麼上的車,怎麼到了現場,鏡頭都沒有交代。其實,人生許多地方,是不需要交代清楚的。生活就像一條河,它不可能在哪個地方中止,無須讓你看到全部。
有時候,你沒有發現的,比你發現的更為精美和有意思。這些精美,全部裸露了,反而變得不精美。
明顯是一號龍口,因為有紅色的橫幅:
熱烈慶祝寧海縣下洋塗圍墾工程1#龍口勝利合龍!
嗬嗬,這是遠沒有合龍的情況下,就掛起來的嗬。但這裏請不要苛責我們的施工隊,高興嗬。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尚且要通知親朋好友。這是一項巨大的工程嗬,就不能高興一下麼?
況且,勝利合龍,不僅僅是指合龍之後,而是一個過程,比如百米賽跑,是從0米開始。一張車票,買的是全程。一枝最美的花,也是由它盛開的時間組成。
別苛責了,讓我們一起欣喜和慶祝吧。
鏡頭沒有記錄的,是一標段從4月5日就開始堵口預備。他們從原500米的龍口往中間堵。這一個多月時間,項目部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上麵。
思想動員,技術交底,為了備料提前爆破,施工時間每天增加三到四個小時,等於一天幹了以前一天半的活兒,運輸車輛從原來的20多輛,增加了七八輛。這些車輛一天到晚不停地從料場運輸石料到龍口。
汗水不停地流,讓風吹幹不見了。石方土方不停地往龍口拋灑,龍口一天天縮攏了。500米縮成了50米。
等今天,他們等了一個多月。不,是幾年,自從項目部進駐這裏開始的那天起——2007年8月。不,是幾十年,寧海人計劃在這裏圍墾,已經想了幾十年。不,是上百年,孫中山先生在他的《建國方略》裏,就有建設開發三門灣的夢想。
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
今天,不隻是想象,而是現實的拚搏中最有成效的一天。希望天天都像今天。
載重車早就排在龍口的兩端。為了及時迅速卸車拋石,每輛車都將屁股對準龍口方向。如果是人類,覺得屁股相向,是不禮貌的事,可載重車此時似乎更懂禮貌。
車上的石頭嘎嘎作響。這些石頭是幾億年前造山運動時,由地心噴出的岩漿冷凝而成的。本來熱熾流動的岩漿,在地球表麵默默潛伏了這麼多漫長的歲月。仿佛,一直就這樣等待下去了。等待的結果有兩個:一個是風化,變成泥土,伏在大地上哺育萬物;一個是被人挖起,以別的形式繼續岩石的雄偉支撐。岩石似乎更喜歡後者,仿佛與它們原來的剛性相吻合。就在前些天,它們被一陣劇烈的爆炸聲喚醒了,很快地解除了大地對它們的束縛。
來了,這一刻,它們為之獻身的時刻到了。
這個時刻是2010年5月8日下午2點36分。合龍的命令是指揮部總指揮楊象輪下的。
頃刻間,歡呼聲雷動,鞭炮響起,將人的這種感情放大了。人是最喜歡這麼幹的。其實,人生的痛苦太多,有了一絲歡樂的機會,何樂而不為呢?
這個時候,有一隻未爆炸的鞭炮,淩空而下,落入總指揮楊象輪的西裝口袋中,爆炸。
那個部位,正是心髒位置。
讓心樂開了花,這是形容詞。
西裝口袋被炸開一個小洞。
楊象輪回憶起一次同樣的經曆,他在負責蛇蟠塗工程時,有一次乘小船前往工地途中,被海浪打濕西裝。那西裝後來放在家中近一個月,取出後發現衣服被海水蝕成一個大洞。
楊象輪擁有兩件有洞的西裝了。
這不是巧合。
南北兩輛載重卡車,同時啟動了液壓卸車係統。這個按鈕,是實質性的啟動按鈕。不管你鞭炮放得如何響亮,不管你彩旗招展得如何樣,比不上這個小小的按鈕,所代表的力量。
在液壓作用下,車頭方向的一根鋼立柱緩緩頂起,將車廂一頭頂起,頂起,車廂就從原來的平麵漸漸地傾斜,傾斜。那個傾斜的角度,從1度角,向15度角,再向45度角發展。
在15度角時,車後擋板就慢慢打開。那些石頭片子,就從剛剛打開的縫隙中迅速竄出,像是關久了的頑皮孩子看見了外出的門縫。
當車廂45度角傾斜時,那些大石頭小石頭一起吼叫著爭先恐後離開車廂,滾入龍口中。石頭離開車廂時,與鋼製的車廂板發生劇烈碰撞。
哐啷啷!哐啷啷!哐啷啷!
有幾塊性急的石頭,借著車廂的豎起,竟然跳起來,不與夥伴們走正常要走的路——後擋板打開後的通道,直接飛躍著,如海上的跳魚,嘩!一個漂亮的弧線,就直直地飛到了龍口之下,讓那些循規蹈矩的石頭們目瞪口呆。
反潮流的勇士嗬,總是讓別人嫉妒的。
一輛中型鏟車轟隆隆衝過來了。那輛載重卡車剛撤離,這輛鏟車就過來了。鏟車那鏟鬥本來舉在空中,現在低下身來,緊緊貼著地麵。
舉起來的時候,是由於它鬥中有物。
低姿態的時候,是由於它想充實自己的空鬥。
而此刻的鏟車,似乎不在乎自己的得失,它此刻的俯身和低調,是為了鏟平。那種置身度外的態度,讓它有更多的力量完成偉大的使命。
鏟車衝鋒著,那鋼鐵製的鏟鬥很快碰到下了載重卡車卻沒有順利下到龍口的石頭。
瞬時,鋼鐵與石頭發出刺耳的哐啷聲。還有火星,在灰暗的天氣裏,一閃一閃。
喇叭聲。喇叭聲是後邊的載重卡車發出的。鏟車剛把最後一塊石頭推下龍口,那載重卡車就不失時機地倒了過來。有人在現場指揮,倒車,倒,倒!
倒退是一種更有效的前進。
比起第一輛打衝鋒的載重卡車來,這一輛車似乎積聚了更多的能量。發動機怒吼著,司機熟練地操作,車子很快到位。卸車裝置馬上被打開,液壓係統很快將車廂傾斜,傾斜,直到45度角。車廂裏的石頭比剛才那一輛明顯大了許多。
大石頭有大石頭的氣概,大石頭的氣概來源於它自身的力量。
大石頭的魂是地底下就生成的。它是力量的集合,許多微小的力量結合在一起,就組成了巨大的力量。它們在炸藥爆破的瞬間,還是抱著初衷不放,它們手拉著手不放,來到世上,就是為了宣布它們的石頭觀。
它們此刻一亮相,就獲得了世人的青睞。但它們不是為了別人的讚許才來到世間的。它們飛身躍入龍口,在龍口中央巋然不動,頂天立地,這才是它們的位置。它們要做中流砥柱,它們是為迎擊風浪而生的。
卸了石頭的載重卡車很快駛走,另一輛車相繼倒入。
鏡頭這時候對準了天空。仿佛這輝煌的時刻,老天爺也睜大了眼睛在觀看和見證。
頭頂三尺有神明,天也是神明吧。天在見證這一夥人填海造田的壯舉,天在見證海水如何被人造大堤擋在堤外。
天依然灰蒙蒙的,灰蒙蒙的天該不是迷糊著眼睛吧。
天不會,天是神明嗬。天不怕刮風下雨,風把雲吹走了天更淨,雨把天洗得更藍;天不怕打雷閃電,天連顫一下都不會;天不怕白天黑夜,天24小時睜著眼睛。
倒是地上的人要敬天懼天惜天嗬,不管在哪個角落,哪個時間。
鏡頭再轉回地麵時,龍口一端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一輛大型鏟車正揚起了巨臂。那伸向空中的抓鬥,仿佛要戳破天似的。
天會破麼?不是有女媧補天的故事麼?如果天不破,女媧補什麼天呢?
那塊巨石足有幾頓重。可鏟車的抓鬥隻是輕輕一抓,就把它抓了起來。
鏟車抓動推動巨石的瞬間,令人想起古代埃及人修建埃及金字塔、古代中國人修建長城時的情景,那些渺小如蟻的人類,卻有著比蟻更堅強的毅力。那些丟棄在工地現場的白骨,分明在宣誓,那浩然的氣概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