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琤琤。”
杜麗聰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輕輕喊了一聲閨中密友的小名。
“嗯?”正在剝螃蟹的琤琤側過臉來,“怎麼了?”
這一對閨中密友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美。
扁圓臉蛋的杜麗聰生了一對靈動眼睛,兼之氣質出眾,舉止優雅。
而琤琤呢?
她五官立體,身材凹凸有致,肌膚膩滑,又豔又俗。
更有趣的是,她全身上下沒有一塊骨頭生得硬,隻管軟軟依在杜麗聰身上,一雙纖手掰開蟹蓋,食指挑起一塊蟹膏,送入口中。
她指甲並不長,也不擦指甲油,手指如蔥管一般白淨。
今夜是杜麗聰和坐她對麵那男人的第一次約會。
還不熟麼,不可點帶殼食物,以免吃相難看。
因此他們都點了牛排配玉米忌廉湯,意粉換成薯餅,配一支中規中矩的紅酒。
杜麗聰赴約之前,哥哥杜勝聰已經對她徹底說明——這男人從鄉下來投奔發達的父親,雖是長子,卻不太受待見,正需要杜家支持:“麗聰,好好把握,不要作怪——此人必成大器。”
所謂聯姻,既然不是衝著愛情去的,實在要再三權衡利弊,真是冷靜到可怕。
挑剔如杜麗聰,不免更加嚴苛去審視這男人。
大概是之前出身清貧,生活困頓,到了這大都市,他適應的不太好。
發型雖入時,三件式的西裝卻穿得十分別扭,尤其是一條領帶,緊緊箍住脖頸。
連杜麗聰都覺難受,他卻忍得住,說話呼吸輕鬆隨意,絕不失常。
此時的他,精明尚未打磨出來,但天生一股堅韌氣度。輕笑便顯出頰上一對酒窩,間中與杜小姐閑談幾句,話題自然,並不露怯。
這頓飯風平浪靜吃到一半,濃妝豔抹的琤琤挾著一陣香風,不請自來:“麗聰,原來你在這裏,叫我好找。”
她穿一條式樣簡單的裹身黑裙,抬抬下巴,算是和閨中密友的約會對象打過了招呼;緊接著叫侍者過來,點了正當季的螃蟹,配一小壺花雕——也不問這頓飯誰做東:“唉,我餓得直發暈。”
男人雖有些錯愕,但並沒有問杜麗聰這從天而降的美人是誰。
若是他問,杜麗聰還真是不好介紹。
他溫聲問這豔女:“可還要點些主食?”
琤琤對他笑一笑,聲音柔媚入骨:“那你替我拿主意麼。女人在這個時間吃飯,很是需要男人給她一點勇氣的。”
杜麗聰心裏已經樂得翻江倒海,麵上卻不顯山露水,隻管晃一晃自己麵前的那杯紅酒,又抿一口。
那有一對酒窩的男人要來一盅白飯,澆上半杯薑茶,推到這美豔不可方物的女人麵前。
“請用。”
“怎麼了,麗聰?”琤琤又問了一遍。
杜麗聰拿餐巾替她擦掉唇邊的一點汙漬:“你要補一補妝了。”
“好呀。”
琤琤十分聽杜麗聰的話,放下蟹腿,擦一擦玉手,拿起從不離身的手袋,便往衛生間方向款款走去。
杜麗聰看得清清楚楚。
琤琤啊琤琤。
你丟一個眼風給他,不忘叫我也看到那餘波——實在是高明極了。
但那男人並沒有多看豔女的婀娜背影,繼續與杜麗聰吃飯。
杜麗聰切下一小塊牛排,正要送入口中——突然撲哧一聲。
她整晚都禮貌性唇角上揚,但那男人從未想過要逗樂她,所以她也沒有真的開懷過。
故而這一笑出聲來,那正恍神的男人便立時驚覺,問:“怎麼了?”
杜麗聰搖搖頭表示沒事——她不過笑他竟以為能坐懷不亂。
銷魂蝕骨的那一瞥,你難道真經受得住?
未幾,那男人終也放下餐巾起身:“不好意思,杜小姐,失陪一下。”
見他終於走開,杜麗聰忍俊不禁地丟開刀叉,自煙匣裏抽出一支煙來,自行點燃。
一邊吸,一邊笑。
笑得肺疼。
一支煙堪堪燃盡,那男人先回來了。
除了領帶被扯得有些鬆脫之外,並無其他異狀。
杜麗聰隱隱有些吃驚,連煙頭都忘了摁熄。
兩位富家小姐合計玩弄鄉下小子——不過是彼時格陵社交場合中的常事。
這一年來,杜勝聰的貨運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一心想乘勢將妹妹嫁出去,為她安排滿滿飯局,才約張三,又見李四。
杜麗聰不勝其煩,對琤琤訴苦:“這是做什麼?杜家難道養不起我一輩子?何必非要借一段婚姻為杜家錦上添花。”
知道她對婚姻一向抗拒,於是琤琤一得了空,便來擾攘。
她生就一副媚樣,眼神帶著邪氣,再故意挑逗兩句,十個男人九個都會上當。
被勾得三魂不見七魄,正欲偷香之際,琤琤就狠狠賞上一巴掌。
別看她柔若無骨,其實力氣不小,速度也快,一巴掌打過去,沒一個男人閃得過,立時三刻頰上便有五道指印凸出——隻能捂住臉對佯怒的杜麗聰道個歉,灰溜溜走掉。
杜麗聰與琤琤兩人事後說起細節來,往往笑得前仰後合——隻怪她們人生實在單調,隻好以此為樂。
她們配合太默契,杜勝聰也不便指責,隻能勸妹妹不要作怪:“你不要次次拿她做擋箭牌,遲早會出事。”
會出什麼事呢?杜麗聰一哂,琤琤是什麼人!
她絕不會出事。
琤琤也回來了。
她的口紅,補了和沒補一樣。
眼角眉梢仍然帶笑,拿起蟹腿——杜麗聰敏銳發現琤琤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紅印,是被人大力握捏所致。
她一顆心直落穀底。
但豔女的風度還在,胃口也好,麵不改色,將螃蟹與白飯吃得一幹二淨。
那男人沒有再說話。
杜麗聰覺察出他心不在焉,便知道今晚與以往不同。
這不同太危險。
前所未有的,杜麗聰有些著惱了,但隱忍不發。
三個人都已經無心繼續,約會草草結束。
分手之際,杜麗聰還說客套話:“孟先生,謝謝你。今晚很愉快。”
那孟先生突然問靠在杜麗聰身上,仿佛一塊骨頭也無的琤琤:“你和我走,還是和她?”
美豔的琤琤原在嬌笑,聽他這樣孟浪,不免挑起眉毛,睜大眼睛,脫口輕叱:“好大的膽子!”
杜麗聰脊骨發冷,一扯琤琤的胳膊,勉笑:“孟先生,再會。”
但這並不是孟先生要的分道揚鑣。
杜麗聰的座駕是三菱的敞篷跑車,載著琤琤,油門直踩到底,風馳電掣。
孟先生開一台捷豹,緊緊跟隨其後。
副駕駛座上的琤琤一直不做聲。
但杜麗聰清楚知道,這孟先生要吃癟了。
就在孟先生追上來,兩台跑車幾乎並排之際,琤琤突然自手袋中抽出一把小巧左輪手槍,先是對準前輪——忽又抬高槍口,一槍崩掉車頭的奔豹標誌。
杜麗聰將車開至無人海邊停下。
她下車,抓一把沙子緊緊握在手中,感受那粗糲摩擦掌心。
琤琤在鬧市中開槍已經不是第一次。雖不至於出什麼麻煩,但杜麗聰心中仍然砰砰跳個不停,雙耳也陣陣作響。
琤琤早已把槍收了起來。
她的一襲黑裙與夜色無異,臉龐燦如明月:“麗聰,你怎麼了?惱了?以前你從來不惱。”
杜麗聰扔掉沙子,拍一拍手,冷笑三聲:“以前?以前他們從來不能占到你的便宜。”
琤琤笑道:“今天這個人實在很有意思。他叫什麼名字?”
杜麗聰認真地想了又想,大哥可不是說過的麼?但她腦中一片空白:“唉,看我這記性。隻記得他姓孟——明豐孟家的長子。”
琤琤不禁失笑出聲。
她真正笑起來的時候十分江湖氣:“賣板藍根起家的那個明豐?杜家怎麼看得上。”
“我哥大概已經對我絕望了。”聽她笑得毫無芥蒂,杜麗聰氣也消了,抿著嘴直搖頭,“現在隻要是男人,又肯要我,他便要倒貼大床把我嫁出去。”
琤琤摸著嘴唇,若有所思:“難得他有一股我道中人的狠勁,卻又身家幹淨。”
杜麗聰呆一呆:“所以呢?”
琤琤踢了一踢沙子,轉身離去。
“麗聰,沒有因為,哪來的所以呢。”
杜麗聰對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守口如瓶。
奇怪的是,杜勝聰再不提下文,也不追問妹妹對孟先生的印象。以至於杜麗聰一度恍惚,打電話到貿易公司去找琤琤:“那是不是一個夢?你的夢?還是我的夢?”
琤琤實在沒空和她討論這種哲學問題:“不是發夢——我最近很忙,有空再聯係。”
杜麗聰知道這不是托詞。
琤琤一向比她忙碌。而且一忙起來便和她徹底斷掉聯絡,杳無音信。
可她總還有再次出現的時候。一貫地美豔,一貫地嬌媚:“麗聰,最近有什麼好玩?”
她們自學元音輔音時便認識。
杜麗聰初初見到琤琤這美人胚子,隻當她與其他女同學一般無異;後來才從哥哥處知道了她的背景——謔!原來黑幫千金也是要上學的。
原來黑幫千金默不出書,也是要被老師打手心的。
原來黑幫千金也是愛吃甜蜜補給的。
原來和黑幫千金做朋友,一會兒在天台偷吸煙,一會兒在狹巷中狂奔,快活又刺激。
兩人一識便是二十年。
杜麗聰的車技,是琤琤一手教出來。
她是杜麗聰的琤琤,隻是杜麗聰的琤琤,杜麗聰也隻識得琤琤。
死心不息的杜勝聰又給妹妹介紹了幾個身家清白的聯姻對象。
琤琤不來攪局,其中有些男人便對氣質不俗的杜麗聰有些追求之意,鮮花糖果送到家中,又施展約吃飯看戲之類的手段。
杜麗聰實在不想和這些蠢物虛與委蛇,極度煩惱:“我真不想嫁人,然後生一堆孩子——女人怎麼隻有這條路可走!”
杜勝聰歎氣:“那你到底想怎麼樣?嫁個正經人家,好委屈你?”
杜麗聰確實委屈:“琤琤說過,她也是不結婚的。她家裏麵就不逼她。”
杜勝聰怒叱:“她的情況和你怎麼一樣!也要有人敢娶!還有,她做什麼要去撩撥孟——”
杜麗聰心下一驚:“什麼?你說什麼?”
杜勝聰自知失言,無論妹妹怎樣逼問,再也不提。
那時,兄妹兩人都覺得,反正他們隻會有這一麵的緣分。
這座城,白天有白天的光明,黑夜有黑夜的暗湧。
極難交彙。
杜家身處的圈子其實極小,一些社交場合實在避無可避。
杜麗聰再見到孟先生,是在一場慈善舞會中。
從大哥的隻言片語中,杜麗聰知道孟先生已經在明豐漸漸立勢。
他顯然已經適應了華裳加身。遠遠望過去,竟有鶴立雞群之態,在衣香鬢影中遊刃有餘。
杜麗聰壓根兒不想和他交談,但又不覺得自己有回避的必要,便一直站在陽台上,慢慢飲香檳。
逮著空子,他卻主動走過來攀談:“杜小姐。琤琤呢?”
聽他喚閨中密友的小名,杜麗聰頓覺抵觸:“孟先生。不是誰都可以叫她琤琤。”
她伸出拇指與食指,對他做了個射擊手勢,提醒那夜的驚險一幕——也許你把她當做了夜之女郎;可吃了一槍,就該知道不那麼簡單。
孟先生依然追問到底:“她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