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情與俠骨(2 / 2)

《水滸》是我少年生活在鄉野時所讀的第一本古典小說。我初讀《水滸》就跟遇到一位一見如故的陌生人一樣,投緣得不得了。何以如此,現在思索起來,可能是這部小說在兩方麵與我的生活環境及經驗發生了間接的關連,啟迪了我的潛意識。

這部小說自頭至尾流動著強烈的反抗意識。正因為人謀不臧乃定造成破壞自然和諧的均衡不可饒恕的顛覆力量,而使我相信這種反抗意識乃是把現實推擺回到原始狀態唯一可行的力量。人性的殘暴,戰爭揭露了給我,而戰爭本身乃是最野蠻的肆意破壞自然和諧均衡的人為大災。它是百分之百強加於人的,它是搗毀人的尊嚴扼殺文明的凶手。而人類唯一可以製止和消滅它的力量就是反抗。這樣的反抗意識,在我日漸成長的過程中,慢慢強固,終於形成了不可屈撓的信念——在社會上除了戰爭以外任何失去公正的現象中,積極地鼓舞我去抗衡、抵禦。我在為文尋求自我感情抒放的同時,也為斥責怯懼,呼籲公理,伸張正義,維護道德,諷諫強權,批判濫情,爭取個人尊嚴自由及基本權益這些方麵,略盡綿薄。

我愛讀《水滸》的另一原因,大約在於其人物個性塑造的明朗慷慨作風與形象。我憎惡與此相反的陰私多疑的負麵人性,因為我認為這正是消極地促成破壞自然和諧的潛在危機。當外界的客觀因素改變得可以牽動左右的時候,這樣的危機必然擴大膨脹,形成具有侵略性的強勢。而我們的社會所需要的,乃是如《水滸》英雄明朗慷慨的作為,此種正麵的捐己行為,也就是宗教博愛的基本精神,其本身乃是一種高尚的情操,或可稱之為俠骨。

總而言之,我在幼少時候所讀的兩本書,竟想不到會在下意識裏對我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我雖然不相信任何宗教,但我相信自己有著一顆明慧的善心去關懷社會,去愛護世人,正跟一位誠篤的具有宗教信仰的人一樣。即使退一步說,這顆心,經過俠骨詩情的鑄‘煉。至少可以令我潔身自好,像辛稼軒說的“味無味處求吾樂,材不材間過此生”那樣,過我自認逍遙美好的浪漫生活,表達我真摯的情感,追求理想和藝術的人生。

【百家在線】

在台大就讀時,李敖與莊因來往密切,當時李敖自稱“灑家”,稱呼莊因則為莊鼻子或莊二爺。1957年,李敖因受殷海光之影響,欲轉讀哲學係,後來轉係未成,莊因乃專函安慰:“如你以前對我所言,‘咬著牙’念下去,不必再想其他一切,讀自己的書。我說‘善為驚人之舉’的人不是很多的,你以往的勇氣與魄力足可擔當。”而當莊因失意舉目惶惶之時,李敖也對其多有勸慰,晚上躺在文學院的石級上,李敖勸莊因寧可少幾分學問,不可沒有思想。由此也可以想見他們當時非同尋常的關係。

但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李敖開始不滿莊因隻做自了漢,每天寫些詩酒螃蟹不知民生疾苦的酒足飯飽式的文字,二人之間友情日漸暗淡。早年的莊因還寫信給李敖說要“做一件比較有功於人類社會的工作”,但他的人生軌跡卻與他的理想偏離甚遠,而李敖一直在為濟世救民的理想努力著、犧牲著。寧做真小人而不做偽君子的李敖對身為朋友的莊因的表現自然不滿,兩人漸行漸遠也就不足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