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悠悠寸草(1 / 3)

初夏黃昏,天際青鳥翩翩,苑中紅芳爛熳。禦苑之中,幾名低等宮人正捧著托盤食盒等物,朝太妃太嬪居住的壽安宮行去,前方打頭的卻是禦前秉筆成恩。

進得壽安宮,早有眼尖的內臣宮女趕上前來,滿麵堆笑道,“給成大人請安,今兒怎麼有空過壽安宮來,又是奉旨給哪位太妃賜膳?”

一聲大人叫得十分熱絡,且不提僭越與否,這原是宮裏不成文的規矩——皆因世人誰不愛聽這樣考究又體麵的稱呼?

成恩隨意笑笑,道,“奉皇後懿旨,給如太嬪送些膳食。”內臣轉轉眼珠,賠笑道,“原來是賜給如太嬪的。”因又問道,“這些許小事,怎麼還勞動您老人家跑一趟,交給小子們不就得了。”

成恩緩緩收了臉上的笑,道,“娘娘的令旨是命我送過來,怎麼,我還敢脫滑不成?你們一個個的,是不是覺得住這院子的,皆是不必趨奉不必上心之人,平日裏也是這般態度敷衍列位主子的?”

眾人聽他聲氣不好,忙指天對日的言說豈敢,成恩聽罷冷冷一笑,也不加理會,抬腳便向如太嬪所居西偏殿中行去。

身後捧食盒的宮人連忙垂首跟上,待一行人進了西偏殿,院中眾人方才撇嘴的撇嘴,瞪眼的瞪眼,有人抱怨道,“擺什麼官架子,誰不知道這院兒裏住的是一幫老寡婦,還能翻出什麼花兒來,不過是混吃等死罷了,咱們這起子人被指到這來還不夠倒黴的麼!”

有人當即接口道,“罷嘍,凡事往好處想想,指到這裏來好歹清靜無事,那老幾位甭管會昌一朝鬥得多凶,現如今也都沒了脾氣,成日家還能打打牌解解悶,閑磕牙一陣子,也算是安享晚年得了造化了。”

眾人聽了俱都會意一笑,便有人趁機壓低聲音道,“哪裏有什麼安享晚年,且不說如今除了皇後娘娘,哪位正主還能想得起她們,就說眼下還隻是沒了丈夫,再過一陣可就連兒子都沒了。”

旁邊的人聽了急忙擺手,另有人恨不得上前堵了他的嘴,一時紛紛搖首道,“這話可不敢再提,上頭明令禁止的,一概不許傳到這院裏來,你這是犯禁要命的言語,還不住了呢。”

起先那人吐了吐舌頭,倒也是一副不甚畏懼的樣子,咧嘴笑道,“我說你們也忒正經忒小心了,就那老幾位,知道了能鬧上天去?還不是打落牙齒和血吞……且不說這個,就說如今檔口,正是咱們要發跡的先兆,趕上好機會興許咱們就發達了。”

眾人不解其意,不免詢問起他話中隱義,其人擺出一副先知先覺的樣子,笑眯眯道,“這話也不難想見。我聽前頭的人說,如今皇上立意要削藩,宗室凋敝是必然之事,回頭收拾完自家兄弟,怕是要收拾我朝外戚也未可知,隻是這裏頭尚待時日,隻要太後娘娘在一天,怕是終究難有作為。皇上身邊沒有親近之人,又不願意仰仗首輔一係,可總得有人能用不是。這曆朝曆代到了如此境況之時,皇上能用之人就隻剩下家臣一道了,這家臣是誰啊,不就是如你我之類的宦寺之人。怕是咱們發達的機會就此來了。”

這番誌得意滿的大話說完,有人暗暗點頭,有人不屑擺首,更有人譏諷道,“哼,想得美,就憑你?還是憑咱們這裏頭誰去巴結,能巴結的上?真有如此人才,咱們也並不必被分派到此處當值了。”

說著衝西偏殿一努嘴,又道,“沒瞧見進去那位,正經的兩朝秉筆,禦前紅人,光是手底下的徒子徒孫就盡夠皇上挑揀備用的,隻怕還要搶破了腦袋呢,哪有咱們這起子人去露頭的機會。要我說皇上也難,自家人信不得,外人怕是也難讓他信,咱們還是少攪前頭的渾水好,安安分分在這無人問津處踏實過活罷。”

這又是明哲保身的論調,眾人聽過也不免覺得泄氣,細想想卻也有幾分道理,人生在世富貴自然須得險中求,可若沒那個本事,卻也還是保命最為緊要。

外間議論的雖熱鬧,不一會也就都散了。院子裏隻聞得啾啾鳥鳴,沙沙葉動。西偏殿裏更是安靜,杳杳檀香於佛前徐徐繚繞。成恩入內之時,見如太嬪著一身水色家常刻絲衫歪在榻上,頭上一應飾物皆無,顯見已是卸去了晚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