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死生契闊(2 / 2)

李錫琮含笑打量著她的狼狽,卻已將那槍拽過,隨手立在一旁,接口道,“你沒摸過什麼兵器,所以覺得沉。”

周元笙看了看那槍,隻覺得槍身鋥亮,紅纓灼豔,忍不住讚道,“真好看,這兵器頂襯你這個人。”

李錫琮回眸望了她,淡笑道,“這是殺人的凶器,如果你見過它挑破人的身軀,刺穿人的胸膛,就不會再讚它好看了。”

他說完已轉至案前,鋪陳了紙筆,似要寫些什麼。周元笙回味他適才言語,心念動處,亦近前握了他的左手,於掌心中伸展開來,似是細細觀望琢磨許久,方微笑道,“你的這雙手,會寫飄逸的字,會做旖旎的詞,會畫極致精巧的工筆,會彎弓射箭,還會……”她嗤的一聲笑出來,接著道,“會為我理妝描眉,當真是什麼都做得,十分難得的巧。你究竟還會什麼,是我現下還不知道的?”

李錫琮仰首一笑,旋即搖頭道,“你也把我吹噓的太好了,不敢當。”笑罷,又淡淡道,“你忘說了一條,也許是你故意不說,這雙手還會殺人。”

周元笙輕輕笑笑,一麵取了狼毫遞至他指間,一麵道,“那就執筆好了,我多早晚才能看見你隻用這個,不再用那些兵凶之物。”

李錫琮轉著手中毫管,點了點頭道,“原來你喜歡的還是溫潤書生,可惜書生長成為文蠹,一樣會以筆為刃,殺人無形,隻是殺人不見血而已。”

周元笙聽他毫無顧忌,幾次三番說到這個話題,又見他擱筆於架,垂手而立,索性也直麵道,“我明白的,這當中並沒有高下之分。隻是不必親身親曆,也許便能留得雙目尚存一線明淨——其實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我到底不曾上過戰場,也想象不來,你是怎生麵對鮮血屍骸,仍能從容不迫,鎮定如常。”

李錫琮啞然失笑,半晌挑了挑眉,搖首道,“我不能,至少第一次不能。我記得那時候,自己強壓住胃裏翻江倒海的感覺,還沒等人向我彙報完畢,就已掉轉馬頭直奔營地。回到帳中,又不好也不敢當著旁人的麵作嘔,隻好打發了所有人,直吐得膽汁都要吐盡才算完。過後許久便是見到葷腥之物,仍是腹內翻湧。後來見得久了,才終於漸漸麻木起來。”

這話想必他從不曾對人言說過,周元笙隻覺得那最後一句,雖則輕描淡寫,卻比之前許多句加在一起,尤讓人心驚膽寒。她隨即記起,那時節他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

周元笙下意識自背後抱緊他,貼在他背上,溫言道,“幸而你已熬過來了,我信你,總有一日會兌現你的諾言,還一個海晏河清的盛世給這片天地,給萬千黎民。”

李錫琮微微側首,看了她片刻,忽地在她麵頰之上輕輕吻了一記,笑道,“誠心所願,複當盡力。”似是略微振奮了些,又道,“其實也有一樁好處,見過了那樣的場麵,才會知道能活著,是有多好。”

周元笙知道這話是出自真心,便微笑點頭,因麵頰貼在他背上,那兩記頷首就變得像是在他身上蹭了蹭,隔著輕薄的春衫,她細軟綿長,帶著溫度的呼吸竟好似能一點點滲入肌膚,浸入骨血。

李錫琮笑了笑,仍是任由她摟著,重新拾起筆,寫了兩個字,回眸問道,“你今日怎麼隻管說起這個?原是有別的話罷?”

周元笙略略抬頭,道,“本來是想寬你的心,不成想卻說成了這幅樣子,倒好像是你在寬我的心了。”

李錫琮和悅笑道,“你想如何寬慰我,現下說也不遲。”周元笙沉吟一陣,低聲道,“我知道你近來在等太嬪的消息,你嘴上不說,麵上不顯,其實心裏是惦念擔憂的,是不是?”

她話才說完,便察覺李錫琮手上一窒,再望向紙上,那子字的一橫竟被他一筆凝滯,其後斜斜的歪了出去。

周元笙忙鬆開他,轉到他身側,卻仍是握著他的手不放。見那紙上赫然寫的是,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

她於是伸手,握住了他握筆的手,笑笑道,“別太擔心,你的人皆是穩妥之輩,定然能全力照顧好娘娘。要好生信他們,這是你教我的。”

李錫琮隻嗯了一聲,仍是無話。周元笙沉思半晌,按著他的手,將那未完的古老詩句接著寫了下去,待寫到與子偕老,方停了下來。

她側頭瞧著那兩行字,緩緩道,“我要說的話,你替我寫了一半,咱們共同續了一半,也就無非如此了。我們連死生之事都不怕,都要拚盡全力的做主,還有什麼可畏懼的。”

他終於轉過身來,低下頭望了她,良久,終將她輕輕地擁入懷,但聽懷中人輕柔笑道,“無論前路如何,無論是否有不測,我總是陪著你的,永遠不會放開手。”

她說著,目光略略轉向一旁。見那紙上留待的兩句誓言,因承載著不同的筆力而變得有些繁複難言,既鏗鏘似金玉,又溫雅若清風。不禁輕輕一笑,原本隻是前人訴說戰事離難的句子,卻於這一刻忽然成就了他們,成全了接下來的彼此相依,也會成就不久之後的彼此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