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得村上“必然寫”《舞》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尋羊冒險記》留下的尾巴。在《尋羊冒險記》中,“我”按鼠的指示接上炸彈引線,炸死了那個企圖成為羊的下一任宿主以便繼續操縱地下王國的陰險的黑西服秘書,之後從北海道返回東京。但沒有交代在北海道失蹤的耳模特女友的下落,神秘的羊男也不了了之。“有很多很多東西我都想寫。海豚賓館啦羊男啦主人公‘我’啦,都很想很想寫。那以後怎麼樣了呢?一直讓我牽掛。連我也對羊男是什麼懷有極大的疑問……想有個尾聲。”於是《舞》開篇就寫道“我總是夢見海豚賓館”,把話題拉回六年前的《尋羊冒險記》。“有人在此流淚,為我流淚”的那個人和“旁邊有時躺著”的那個女子顯然是《尋羊冒險記》“我”的耳朵極漂亮的女友。關於“我”,作者特意以後記形式強調《舞》的“主人公‘我’原則上同《且聽風吟》《1973年的彈子球》《尋羊冒險記》中的‘我’是同一人物”。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舞》是《尋羊冒險記》的續篇。順便說一句,《舞》是村上用電子文字處理機(後來改用電腦)寫的第一部小說,在此之前都是用自來水筆寫在四百字稿紙上的。
下麵探討一下村上所說的“深入”的含義,看他到底在《舞》中深入挖掘了什麼。這裏我想引用美國哈佛大學教授傑·魯賓在其專著《傾聽村上春樹:村上春樹的藝術世界》(Haruki Murakami and the Music of Words)中說的一段話:“如果說《尋羊冒險記》是對右翼極端主義分子及大陸冒險主義的超現實主義的一擊,那麼《舞!》就是一次更為係統化的努力,希望在一種其意義由大眾媒介支配的文化中追問找一份職業和謀生到底意義何在的問題。雖然村上依然著迷於生命、死亡和記憶這類有關存在的重大問題,但與以往相比,這次他將火力更加集中於現代社會的弊病上。《舞!》在嚴肅性上又上了個新台階,一種愈加強烈的關於作家一定要對他生活於其間的社會擔當起特定責任的意識和關注。”
引文中說的“現代社會”,無疑是作為作品背景的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村上第一次把作品背景推進到八十年代——的日本社會,而此時的日本社會已是《舞》反複強調的“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概括起來,《舞》可以說是村上對“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所做的一次垂直的、深入的、係統化的透視和挖掘,或者說是一次批判。
在村上眼中,他置身其間的日本這個“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至少有兩個特點。第一個特點是它追求利潤的最大化。其具體形象就是以新海豚賓館(Dolphin Hotel)為代表的房地產業。政府部門把老海豚賓館所在地段將要進行二次開發的情報透露給了這家房地產業,其屬下的新海豚賓館當即不擇手段地搶占黃金地皮。“一切都是在周密的計劃下進行的,這就是所謂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投入最大量資金的人掌握最關鍵的情報,攫取最豐厚的利益。這並非某個人缺德,投資這一行為本身就必須包含這些內容。……投入一千億日元資本的人必然對投資後的經濟效益進行周密研究,同時搞一些幕後動作。在這一世界裏公正雲雲均無任何意義……”假如有人拒絕出讓或轉賣土地,便不知從哪裏冒出一群為虎作倀的惡棍。惡棍中不僅有常見的地痞無賴和黑社會團夥,甚至還包括權傾一方的政治家。即使有人持刀攻上門來威脅以至毆打拒絕搬遷的淒淒惶惶的小老板等原住戶,警察也遲遲不出麵製止,因為早有話通到警察上司那裏去了——那等事甚至算不上腐敗,算不上內幕,而是“一種體製”,是“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的必然程序”。老海豚賓館的小老板便是在這種情況下不知去向,新海豚賓館則對此諱莫如深,致使“我”終歸沒有找到六年前在北海道認識的那個小老板,勉強找到的隻有已換成帶有海豚浮雕且用英文宣示的同名招牌。盡管人們對此無不心知肚明,但全都守口如瓶,全都無動於衷。有誰會把一個受迫害的小老板下落放在心上呢?“人們崇拜資本所具有的勃勃生機,崇拜其神話色彩,崇拜東京地價,崇拜‘奔馳’汽車那閃閃發光的標誌。除此之外,這個世界上再不存在任何神話。這就是所謂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在這樣的世界上,哲學愈發類似經營學,愈發緊貼時代的脈搏。”雖說資本主義的本質就是攫取利潤這點屬於馬克思主義的常識,但把這一常識援引到當今那般生機勃勃那般“富有神話色彩”的、早已高度發達了的資本主義社會的作家並不多見——至少在日本,而且一針見血:“哲學愈發類似經營學!”
使得村上“必然寫”《舞》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尋羊冒險記》留下的尾巴。在《尋羊冒險記》中,“我”按鼠的指示接上炸彈引線,炸死了那個企圖成為羊的下一任宿主以便繼續操縱地下王國的陰險的黑西服秘書,之後從北海道返回東京。但沒有交代在北海道失蹤的耳模特女友的下落,神秘的羊男也不了了之。“有很多很多東西我都想寫。海豚賓館啦羊男啦主人公‘我’啦,都很想很想寫。那以後怎麼樣了呢?一直讓我牽掛。連我也對羊男是什麼懷有極大的疑問……想有個尾聲。”於是《舞》開篇就寫道“我總是夢見海豚賓館”,把話題拉回六年前的《尋羊冒險記》。“有人在此流淚,為我流淚”的那個人和“旁邊有時躺著”的那個女子顯然是《尋羊冒險記》“我”的耳朵極漂亮的女友。關於“我”,作者特意以後記形式強調《舞》的“主人公‘我’原則上同《且聽風吟》《1973年的彈子球》《尋羊冒險記》中的‘我’是同一人物”。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舞》是《尋羊冒險記》的續篇。順便說一句,《舞》是村上用電子文字處理機(後來改用電腦)寫的第一部小說,在此之前都是用自來水筆寫在四百字稿紙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