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克星敦的幽靈》:孤獨並不總是可以把玩(3 / 3)

《托尼瀑穀》的創作靈感來自村上在夏威夷考愛島花一美元買的帶有“TONY TAKITANI”(TAKITANI為“瀑穀”的日語發音)字樣的二手黃色T恤。村上看著T恤浮想聯翩:托尼瀑穀究竟是何人物呢?為何特意定做這樣一件T恤呢?“如此想來想去,便想就托尼瀑穀其人寫一篇故事。寫在這裏的當然全是憑空捏造的,沒有相應的原型。”於是產生了《托尼瀑穀》。這是村上在1990年創作的唯一小說。哈佛大學教授傑·魯賓(Jay Rubin)認為這個短篇“感傷而又優美”,是作者“真正偉大的短篇之一”。

這篇瀑穀父子的故事出現了中國。老瀑穀(瀑穀省三郎)戰前在上海當爵士樂長號手,“憑著無比甜美的長號音色和生機勃勃的碩大陽具,甚至躍升為當時上海的名人”。戰敗時被中國軍警抓進監獄,僥幸未被處死,成為從那所監獄中活著返回日本的兩個日本人中的一個。回國結婚生了一個兒子,即小瀑穀——托尼瀑穀。在孤獨中長大的小瀑穀後來成了炙手可熱的插圖畫家,三十五歲時愛上了出版社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成為他妻子的這個女孩隻有一點讓小瀑穀難以釋懷,那就是喜歡時裝喜歡到了走火入魔地步。買回的衣服幾個大立櫃都裝不下,不得不把一個大房間改成衣裝室。後來在丈夫建議下不再買了。一天開車上街把新買的衣服退回商店,回家途中死於交通事故。葬禮過後,小瀑穀聘請了一位和妻子身材同樣的女子做秘書,要求對方工作時穿妻子留下的衣服。但翌日他突然改變主意,叫來舊衣商把所有衣服變賣一空,又把老瀑穀留下的一大堆舊唱片變賣一空——“托尼瀑穀這回真正成了孤身一人”。

傑·魯賓指出:

村上春樹在短短幾頁篇幅裏就將日本亡命之徒在中國內地過的頹廢生活以及戰爭的混亂與後果活現出來,幹得真是漂亮。所有這些從嚴格意義上講跟小說要講的瀑穀省三郎兒子的故事並沒有必然的聯係,但村上對瀑穀省三郎周圍世界所做的生動描繪絕對引人入勝,他對爵士樂的了如指掌與對二戰曆史書籍的大量閱讀實在都功不可沒。(中略)任何描述都無法像村上在二十頁篇幅內通過精心選擇的細節那般真切地表現出曆史大潮的席卷之勢,從日本帝國的侵略擴張到東京富人居住的郊區和精品服飾專賣店(正是村上自家居住的青山地區)那種靜靜的奢華。也許隻有《奇鳥行狀錄》中對近代日本曆史的傑出展示堪與之比肩,不過那可是有厚厚的三大卷哪。《托尼瀑穀》可以看作為創作一部長篇而做的嚐試,從對曆史細節的關注到第三人稱敘事的采用都有這種意味。

《傾聽村上春樹:村上春樹的藝術世界》

[美]傑·魯賓著,馮濤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版

原書名為Haruki Murakami and the Music of Words

東京大學教授藤井省三同樣意識到了這篇小說涉及的曆史,認為瀑穀省三郎盡管名字讓人很容易聯想到曾子“吾日三省吾身”之語,但他全然不具有對於曆史的認識和省察。同時,藤井省三也注意到了孤獨並將孤獨同曆史聯係起來:

對於戰時戰後的曆史不懷有認識和省察願望的父親,在學潮期間“不思不想不聲響地隻管描繪精確的機械畫”的兒子——這對父子盡管經濟上富有,卻已然失去了“心”。一如父親作為戰犯在上海的監獄中幸免一死之前體驗了孤獨,兒子也在失去妻子又失去父親的無異於監獄的空空蕩蕩衣裝室中“真正成了孤身一人”。父親犯下忘卻戰爭體驗之罪,兒子又因犯下對社會漠不關心之罪而受到孤獨這一懲罰——《托尼瀑穀》大概就是關於父子兩代因果報應的故事。

藤井省三《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

《村上春樹のなかの中國》pp.58—59

朝日新聞社2007年7月版

岑朗天從中讀出的則隻有孤獨:“我讀過很多關於孤獨的故事,但感受最深的,卻還是這一遭。也許因為它真的徹頭徹尾地描寫孤獨,單純地也專心一意地表達那種孤清的狀態。它沒有具體地書寫難耐,但很仔細地交代了體證的過程:首先是適應孤獨,然後是走到其反麵,享受溝通的幸福,然後又一下子失去一切,來到什麼也再無所謂的境況。敘事者好像也是什麼都無所謂地講著故事,他用孤獨的筆調寫孤獨。”岑朗天再次用“絕對孤獨”來概括托尼瀑穀的孤獨,認為“絕對孤獨是寂寞到沒有寂寞感的孤獨,是單純地不和其他人發生關係的孤獨”(岑朗天《村上春樹與後虛無年代》,新星出版社2006年4月版,pp.70—72)。

依我淺見,傑·魯賓對於這篇小說中的“曆史大潮”之表現的評價未免有些過譽,更不可能同《奇鳥行狀錄》相比(也許傑·魯賓看的是另一版本)。而藤井省三的“因果報應”之說也似有牽強附會之嫌。總的說來,我比較傾向於岑朗天的看法,認為這是個關於孤獨的故事。托尼瀑穀在向女孩求婚後等待答複時間裏是多麼孤獨啊:“孤獨陡然變成重負把他壓倒,讓他苦悶。他想,孤獨如同牢獄,隻不過以前沒有察覺罷了。他以絕望的目光持續望著圍攏自己的堅實而冰冷的圍牆。假如她說不想結婚,他很可能就這樣死掉。”結婚使得托尼瀑穀的人生孤獨期畫上了句號,但他仍心有餘悸。早上睜開眼睛就找她,找不到就坐立不安,“他因不再孤獨而陷入一旦重新孤獨將如何是好的惶恐之中”。妻子離世後,“孤獨如溫吞吞的墨汁再次將他浸入其中”。在這裏,人成了孤獨的囚徒,隻能坐以待斃。對這樣的孤獨村上同樣未能開出如何玩之於股掌之上或從中解脫的處方,而將主人公扔在孤獨的牢獄、孤獨的“墨汁”中一走了之。如果把村上前期作品中可以把玩的軟的孤獨稱之為相對孤獨,那麼後期作品——例如以上四個短篇——中不可以把玩的、硬的孤獨即是岑朗天所說的“絕對孤獨”。村上筆下的孤獨大體可以分為這樣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