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生地(1 / 3)

第五章死生地

一棵靜黙樹或者一朵遊蕩於藍天裏的白雲的斷想,常常是哲人們思考的端點,在所有的事物中它們有著那些迷人而神奇的特點。

樹生長在我們的視野裏,歲歲年年,我們從它的腳下經過,走過它的樹蔭也走過它那些令人感傷的飄零情懷,我們的手指流連於它或平滑或龜燥的皮膚,在極度非分之中我們亦能看到它的死━━風華不在,所有的記憶從潮濕的圈圈年輪中飄散,詩意和寄托都被淩亂消亡。不管我們身在何處,總能見到它的身影━━木製地板,居身的房子,及綿延之綠,我們其實生活在它為我們精心點綴的世界裏。無疑,比起岩石,陽光,蕨類或別的自然物,他距我們最近,深入我們的生活中來。但是,我們又不能像觀察一個人的神情或者聽一隻貓以不同的聲音表達想法一樣,試圖了解它,我們對其一無所知,當我們看過去時,我們唯一能見到的隻是鏡中的自己━━一棵樹就是麵鏡子,映呈著我們所有的情感,及內心世界。我們緊緊纏繞,是那麼的近,卻在我們陷於思考的時候變得如此遙遠。它在做什麼呢,它是不是也看到了我們,它是不是也在天地間延伸著自己的思考如同盤伸它的枝幹一樣?而這一切,我們都不能回答。

越是輕逸的雲越是淺薄,盡管它高高在上,盡管整個天空的懷抱都屬於它的,我們卻知道,它不過是藍天的附庸,是藍天的一條影子。它的輕逸毫無用處,它在各種形態間轉變也是如此簡單,它毫無保留,或者說在偌大的天空裏,它什麼也保留不下來,以至於看起來空無一物。隻有詩人才會把它看成是誰遺失的詩意。盡管它離我們有那麼的遠,但是我們都能像感覺自己一樣感覺它的一切。它不能沉穩,也就不會蘊含太多,它不能像一棵樹一樣穿越古今,時空,一朵雲隻能算是一個遐想,而一棵樹卻是一部沉重的曆史。

當我意識到這點是常常不由地心懷敬意,為了樹的博大深沉,也為了雲的飄逸無端,它們一同向我展現了生的兩種基本形態。即使它是懸浮的同,即使它是有多麼的深意,我的鄙視或敬仰都不能到達它們那裏去,它們不會接受,我的鄙視和敬仰都被過往的時間吹散,有的又落回到我的生命裏,把我的生命鋪上嘲諷的顏色。許多年之後,我才認識到這麼一個何其簡單的原理:凡是在作用在他物上的,必先在我們自己的身上展現其效力。我發現我鄙棄的不是無根無形的雲,而且無根無形,存在和生的無根無形,確切地說是厭惡可能來到自己身上的無根無形;我所敬仰的也不是靜默的樹,那不過是我自己對靜默的向往罷了。

我對樹和白雲的感覺不是來自樹和白雲,而中源於自己。它們不過是兩個影像,我的生的影像。也就是說,當把它們賦予為更廣闊的含義時,我發覺自我在生命裏的存在痕跡,它是那麼地有力,使我的生命往一片荒蕪的美麗發展著。

這種莫名的體驗即刻使我陷到無比的哀傷中去,並引發了我在本章中即將要講到的一切。在死生與人性麵前,我始終以一種哀傷的眼神注視著,思考著,我知道它們都存在於哀傷的流影之中,即使幸福也是哀傷的。

如果對外物所有的感知和思索都源自內心,而不是外物本身的話,我們還能不能對這些世界充滿信任和希望呢?我在世界裏獲得的一切包括天生的血緣和親情,苦尋到的情愛,和功業,是不是都因此變得遙不可及呢?是不是,我們必須得回退到絕對的自我中去,而舍棄在世界上的一切擴展,甚至放棄生命的形式━━我們的軀體和精神?是不是,安慰隻能因此在自己心中找到,荒蕪的人間不過是眨眼間的幻影而不可輕信?

若是如此,除了哀傷,我們的生命還能遺留下什麼呢?

靜默的樹和流蕩的雲都不能回答我這些,思考不曾止滯,答案已屬於找尋之中。

在哲學裏,對生的探索和對存在的探索一樣艱難。不過由於人的親身經曆和真實的感覺,使此命題研究起來要相對容易地多。各異族都有過對生和人類造化的神話傳奇,如女媧以黃土塑人,耶和華在第六日造人,以及希臘神話中諸神對人類產生的貢獻,且不談人類這些童年想象是好笑還是凝重,從故事裏出發,倒比在浩瀚的諸多事物中不知所措要生動地多。

且說上古神話中一致是神創造了生和人類,人類通過神話把自己定在一個諸神之下,萬物靈長的地位上來,並順利地通過故事確定了自己對其他生命的支配權。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承認,即使生命是平等的,但生命在生存上絕不可能平等;我們所說的文明僅是人類的文明,就算有一天地球高度文明了,也隻是事關人類一已,並不能對此有絲毫的改變。

換句話中,就算有一天人們盡出了所有可能的努力,把一個低等生命的生存權利納入到律法和意識中去,低等生命依然不可能站在同人類平等的地位上來。

但若真如此,生命平等的根據在哪裏呢?如果生命真是平等的那麼屠夫和劊子手就算是死一萬次也不能抵消他們所犯下的罪?如果生命真的是平等的,那麼倘若一隻獵豹在叢林裏剛剛捕殺了獵物,跟著是不是就應該被判死刑呢,而且,另一個問題是,誰擁有執行死刑的權利?

會不會是指生命種類內部的平等,比如人與人之間。但顯然,一個瀕死的老人與一個存在於母體中的胎兒之間不會是平等的,一個無知的死刑犯與一個偉大的卓越科學家之間也不會平等,在麵臨抉擇的時候,人們有理由為了一個年輕的生命而舍棄老人,為了科學家而舍去死刑犯,也許有人會解釋為道德和生存的作用,但依然不能證明因為道德和生存生命就會變得不平等。

也許,如果不能如意地找到答案,更換一種思維方式也未嚐不可,而最好的更改莫過於在源頭上進行。我們可以試著探索生的定義及真實含義,如此以來,我們便能看到之前我們所站的角度還是顯低了一點,這是我們遭遇不可詮釋的生之矛盾的一個重要原因。

就如我們曾提到過的一樣,總有一些空間是時間無法抵達的,而時間的流淌則是變化發生的外部原因,因此可以推論,凡時間無法抵達的則不會有改變,隻有時間經過才伴隨著或顯或晦的變化的發生。這即揭示了生最基本的含義,這種變化即生的表現的總和。而在一些的變化中,生命又是最具代表性的一個,人的生命過程即是這變化最複雜的一次。

生擁有博廣的含義;它是存在的一種存在延續方式,也是對無數可能進行印證和揮霍的過程,盡管生可以看作是突起的能量集,但事實上,它的目標卻恰好與此相反。生要求將一切的必然揮發掉,將可能從存在內部排清,通過死到達一種無以複減的純淨地步,從而達到歸宿境界。

滄海桑田是生,物換星移也是生,海枯石爛與生老病死同樣是生的一次展示。生是一種使所有力量消散的殆盡的力量,包括其本身也將經曆這樣的過程。

生與生命的區別在於:生要求將存在由複雜變得簡明,使其直接在可能消殆後融進死亡之中,生命卻在此過程中出現了逆轉,生命不僅沒有削減可能,反而使可能因自身的存在而劇增。生命的哲學意義即通過可能的增加而融化掉存在中單純依靠定義難以融化的那部分,如情感和完美。生命最終是消殆更為透底,並且溫暖,安靜。

當生命走向死亡的時候,即使是積蓄千年的仇恨,也從此一空。當死亡來結束生命時,完美在此時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現,毋寧說,在生中不可追覓的完美,隻有在死之過程中才能得到實現。

原始的存在由於包含了全部的可能而變得複雜不堪,當法則的約束已經不能製衡時,法則從另一個方麵展現了自己的效力━━它使總和分裂成有限的部分,並最終使其獨自完成存在的全部過程。

許多人會因此說存在就是展現,展現對完美的渴望和不可到達的失望之情,並由此推論出人類(存在)最基本的兩種感情便是yu望和失意。這種說法一個致命的弱點便是無法解釋存在的總數,源頭及歸宿問題,因為展現一旦成立,即意味著這種展現永遠不會結束,同樣的道理,也不會把源頭;因為源頭和歸宿都是對完美的否認。如果說隻有存在才能展現,那麼源頭和歸宿也因此支了那對立之處,變得毫無意義,也就不會有了。

盡管某方麵來講人類也是站在這個立場上存在至今,並不刻緩地創造著文明,我們也應當看出,外在表現並不等同於含義,即使人類的今天已經越來越多的存在表現━━新的技術及新的物質生活━━我們依舊可以看到世界越來越簡單。人類活動其實隻不過在不停地重複前一個動作,在重複中不斷丟失幾百萬年來所積澱下的。就像我們身邊的物種正飛速減少,同時我們又將更細致的區分方法運用於物種身上━━通過這樣一種技巧,我們便見到了不斷增長的幻覺,我們因此安慰自己物種的實際數量還是非常可觀的。

消亡了的日子和靈魂並沒把埋沒把世界上來,它們一一煙滅灰飛。史前人類的總數也許不到現在的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也因此,每一個人承受的負擔是現代人的一千倍或者一萬倍。人數的增長使總和不斷地被分割越分越小,當有一天,人類的數目已經不可計數時,這中的每一個個體,所攜帶的生存意義都會無窮地小。不可計數或仍是不可計數,也就是說有或沒有,除了它自身,並無太大區別。

實際上,一切情感都是孤獨之情延伸,我們所感受到的孤獨越是深沉,延伸出來的的情感也就愈完整。這孤獨要人們在感受到它的遺惑和摧殘的同時向往人間的美好,並因此孕育出最是光明的一麵來。在我們的一生中,此孤獨不僅作用出寂寞,也產生了思考,莊重及深沉。孤獨並沒有和熱鬧作我們意想中的較量,它們在不同的層次發揮著不同的效用,當我們過著將它與其他情感及所代表的力量作對比時,我們就會看到,沒有什麼能站到它的對立麵去,它在最深處完完全全占據了我們。

盡管孤獨,但切莫把字麵之情渲染成一種無已複加的悲傷。孤獨並不僅是一種情感,更是一種力量,一種法則。孤獨要求人們尊從最古老的原始的法則,去敬,去愛,去感覺,去沉思,而非僅僅以尋找安慰來填補孤獨帶來的大片空缺。

孤獨既不要求人們生活在條律之下,亦不要人們肆無忌憚地走向野蠻和沉淪,宣泄著自身的暴力;孤獨要求人們的一切行止不與法則融合在一起。我們的一切都成為道德,我們的一切都與律法絲絲合縫,我們的一切都是力量的最完美的體現。

當社會來到一個高度文明的階段,或者一個人麵對生命的質問時,人間的一切道德律法都將失效,隻有這種孤獨,才能帶來光明。

生以從繁雜到空明,從可能到永恒的變化為其表現,展示的內容為:

追尋安靜,走向永恒。方式,意義,淵源三者融於一,以一種信念走向前方。

追尋安靜。安靜不是死亡也不是執著,安靜是一種自我的歸位,沒有正負,沒有輕重,沒有強弱。安靜不僅要求傾聽者沉澱下來,也要求生的客體同樣純淨。

走向永恒。永恒有兩種狀態,一種是瞬間的永恒,即因為不再複現而唯一,因為唯一而被固定在一點上,因為這種固定而趨於永恒;另一種是與時間無關的永恒,即絕對地長久,因為沒有時間,一切都不可超越或者走盡,這種永恒即空間上的永恒。經過跋涉而達到第一種永恒,是生之主題。

任何生命都體現著固有的博大之情,而這博大即來自生和存在的莊嚴。

生命使得生有了重量,這重量源自我們常遇到的一些字眼:承受,責任,使命。

承受。一份愛,一分艱苦固然是承受,仇恨休學何嚐不是來自內心的承受。承受將人固定在地麵上,固定成人形,人因為承受而沉重,並演繹出與重有關的一切。生是那麼的輕那麼的飄渺,生讓人遺忘過去和現在,生活在無我的自我之中;生命中的承受使這輕這飄渺這遺忘都變得有意義。承受還使人學會寬恕,寬恕罪行,寬恕不幸和痛苦,寬恕肢體上和心靈上所有的傷痕,承受使這些傷口愈合,有的就在心底化作了傷疤。

責任。原始的生無比荒涼,沒有想象,沒有聲音和色彩,原始的生同非在一樣如同一片廣茅的安寂。責任是生命的全部景色。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負有責任,這責任是自我的實現,當自我的實現在生中構築成一個足夠的底數時,就會引導責任向他人過渡。

使命。使命寓於追求之中,使命是本我的一個象征。使命本身並不能為生增重,那是一條向輕的無比沉重之路,沉重的使命中的迂回。使命要人不得脫離一條固禁的線,即使它不是最合適的,也不可逾越。使命要人們在堅守的時候使這個世界因此變得黯然。

博愛。

這是一個比喻。在生的意義上,任何愛情都是是狹淺的,博愛不過是生之愛在生命上的投影。

博愛建立於一種共同的信仰,即真誠和信任,信任使彼此相互接近而真誠則使人樂於奉獻。博愛並不等於無私,博愛的前身是珍愛自己,當自己從一個人的形象回歸到一個生命一個脆弱的生靈時,博愛也由此而生。博愛和同情的區別在於對象地地位不同,博愛要求把承受者當作本人,互相呼吸對方的存在,共同獲得一種升華,而同情則是單方麵的給予,是強製和暴力的外衣。

由博愛上建立的人類共同的道德會使人類更加固結,勻減彼此承擔的痛苦和不幸,這種道德的力量無比強大;令人悲傷的缺陷在於,由博愛到共生乃是一條同樣痛苦的路,因為很少有人注意到,博愛為什麼不能分享歡樂,而隻能共患苦難。原因說出來難免令人心碎;苦難的源頭隻有一個,不因人的意識而增減其外表現,即苦難是全人類的;而幸福和歡樂卻僅屬於自己,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由。苦難是實實在在的感受,而幸福不過是一種設想,證據是苦難比幸福總要更加長久。

不管是自我還是本我的實現,痛都是必然的一種體現,痛苦使人感受到自己確確實實活著而非影子一個,就像一個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夢時總會以能不能感受到疼痛作為標準,原因也在此處。幸福同夢幻一樣,有時甚至是大多數時候都難以琢磨。唯有苦痛才能確定自己的坐標。

春暉映照萬物,聖靈的主帶來福祉安康,這是不是博愛的一種體現?

不是,隻有當博愛成為一種力量的,才會產生我們描繪這些時的感激之情,不過,在人類目前看來,博愛隻是一種信念,一種精神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