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生地續(1 / 3)

當我的生命還不足以承擔思考的重負時,我就已經開始了一種別於專注思考的探索,這種方式是小孩子們大多會經曆過的,它帶來了無法言喻的歡樂和最初的疑惑,並因此為人生拉開了一道明亮的窗,它就是:問。

我看見螞蟻和鬆鼠匆匆地往來於我的世界,看見花蕾神奇地在一個早晨綻開,散發出陣陣幽香,成群的綠樹環繞著我的世界,它們以沉默而虛誠的姿態守護著腳下卑微的生命,阡阡小路向遠方延伸,我卻走不到它的盡頭。無數的夢境在醒來後縈繞於心,我要如何才能熟悉它們的語言,又該怎樣和它們交流。我深深地沉醉自己勿畫的情境之中,有一天,樹也會化為一個人的形象與我對峙,與我交流,我們站在時間的荒流中一同老去。

隨著歲月的增長,我得到的知識使我逐漸明白一棵樹有可能成為心靈的同伴,但決不會成為現實的朋友,那些童事被成熟染上了幼稚可笑的顏色,使我成長使我黯然。我們必竟不同,這不同不是我和你之間的不同,而是一種落寞的情懷,絕對忠誠的樹決不會成為我人生道路上的伴侶,我們相望而生,就算彼此付出再多,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一棵樹成為一片藍蔚或者一泓清泉不無不同,因為永生永世,我們都不能達到任何的一致。

無限巧合的是,正是這種可笑,使我在逐漸成熟後獲得了一種令人驚訝的安慰,我看到:我們盡管在外部的表現不同,但在內心深處,我們重合為一體。我們感知對方的存在,以相同的方式成長和老去,遵從那最古老的法則:存在。我們為彼此鋪墊著生命的可能。

雖然我們的生活內容各異,雖然我們的愛和深沉也許永遠不能抵達對方的心靈,雖然我們的生命在對方眼裏都不過是一道風景,無可否認的是,當我們離去時,世界並不因此而改變什麼,我們是不斷下沉的影子;但是,我們所有的地位都建立在一個不可逆轉的生裏,死將我們在歸宿外融合為一。我們所代表的自由和追求,安靜與永恒都在那個近得遙遠的地方歸複生命之前的狀態。

人盡可以憑其智慧和野心淩駕於萬物之上,但人淩駕的隻能是萬物的意象,它們所融合的精神與法則無可淩越。被人蹂躪的是這個意象的尊嚴和人自己的尊嚴,不是生也不是存在的尊嚴。而且,人的野心在更遠的地方無疑被愛所取代,那將是一種極其遙遠的愛,人們在這愛之中見到存在和生命全部的展現:溫暖,孤獨。

生命的平等並不在於自身的強弱多少,更不在於生命在意識領域的劃分和排序,生命的平等富於它們所表達的毫無差別的內容:存在,愛,美,溫暖,遠近,孤獨,以及自由,死,生,法則。生命負擔了這些,並由這些內容演化生命的便衍和意義,行為把我們引向了本源,我們看到天地萬物莫不包含著這樣一種偉大得無法言喻的情懷。

我們相信:它們是早已存在下的並永遠不會改變的生命道德。

一個花匠把雜草從他的園子裏除去,一隻亞洲象正鼓勵它的孩子艱難地站起來;這兩者,體現的都是一樣的情懷。專注使他們在做一件事情時生命飛揚而安定,美與愛與責任無處不在。

一個盜獵者在可可西裏殘忍地捕殺了一頭羚羊與一個基督徒滿心虔誠地祈福一個新生兒。我們說前者犯了罪行,對生命犯下了罪行,貪婪和凶狠占據了他的頭腦,而後者則在祈禱的時候化身為上帝的又一個影像,慈愛,關懷漛於心中,我們在人類社會的道德下可以並且應該譴責前者。即使這樣,我們記不應將人類道德與生命混淆在一起,生命道德使人類明白良知並不曾毀滅湮沒,良知隻是隱藏在另一種複雜的情感欲求之下,生命道德不是定義一種感情必須持久地屬於另一種感情之上,生命道德是要良知永遠存在,並以一種法則的方式貫穿生命的始末。

生命道德要人永不停息地去愛,愛自己,愛同伴,愛一切存在和生命;就算這個人同時觸犯下律法和道德,愛也是一種不會削減的力量。世間的律法要求他獲得應有的懲罰,做出彌補,哪怕這懲罰這彌補會使他喪失生命,生命道德永不停息,愛會在任何一個時刻重新升起在他的胸膛,他所有的過錯會在愛的照耀下將其升華;或者他不知改悔,這愛也會隨他葬於某處,歸於寧靜。他將帶著在世間的情懷去那沒有罪行也沒有愛恨的地方,安靜承納了一切,他在死中經曆的苦痛洗掉了全部的惡與善。他什麼都沒有了,甚至沒有自己。隻有在這個時候,生命道德才會連同他一起,在永恒處化為安靜。

我相信在經曆足夠長的時間後,生命道德將不隻沉潛於生命內部,而且在外部也與人類道德融為一體。善與愛不僅是一種定義,而且成為一種使生命自然運轉進展下去的力量和意誌。這種力量高於人類的智慧和意識,且同樣將人類納入生命道德中去。

終有一天,我們及我們的後人會意識到這些早已存在並且被貫徹的平等法則,如何賜予我們自由,並使我們不會在外形上孤單一個。我們在心中懷念與感恩的時候獲得難以比擬的安慰,我們可以告訴自己:

愛並不是單向的付出或者未知回報的給予,愛是一種信念,無需詮釋就能展現的信念。當我們愛時,我們融合為一,而我們的愛會將體內的孤獨升華成為某種比不滅更為永恒的形態。愛使我們幸福。

死使生成為可能,並且為原本單調的生染上各種顏色和色調;死出現於生前,又結束於生生,無疑,死在不斷的反複輪回中具有某種決定性的含義。因死而誕生現在的一切莫不呈現著悲壯而溫暖的顏色。

生使存在無限上升,飄散,如稀薄的空氣一點點地被空寂的宇宙湮沒;這一過程是所有解脫的淵源。且此過程亦傳達了這樣一個觀點:生使存在變輕,相反,死使存在變重。這兩種力量將我們包裹,極限接近的地方則埋藏著曆史和演化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