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雪已來, 紀寧身著輕裘,站在山丘之上, 俯視著下方的邊城,看著細軟白雪一點一點覆上蒼涼斑駁的城池,很快便是銀裝素裹。靜默片刻, 紀寧伸出手去,少年骨白如玉, 白雪輕覆指尖恍若無物,竟不覺寒冷。
徐太醫找上來時, 便見紀寧立於懸崖邊,冷風夾著雪, 衣袍烈烈, 輕裘已加身,身子還是單薄至此,似要乘風歸去。
大步上前。
揮手將紀寧伸出袖口的手給拍回去, 碰之隻覺寒冰刺骨,竟比這雪還要冷。
怒斥:“你不要命了?”
“老夫不是跟你說過,這幾天, 你必須要臥在床榻, 你怎得還出來了?”
紀寧不惱, 微微一笑, 眼簾微抬,溫聲道:“初雪難得,邊塞初雪更是仙境, 若不看,便是人生大憾了。”
君子端方,輕聲細語中便是青書古畫中走出的翩翩玉公子。
徐太醫知道這是“紀寧”。
嘴唇動了動,將怒火都壓了回去,隻道:“既看過,就回去喝藥了。”
徐太醫轉身欲下山,走了兩步卻沒聽到身後動靜,疑惑轉身,就見紀寧佇立在原地,精致眉眼帶笑,唇瓣被風雪微微染白,輕聲道:“徐太醫似乎很失望是我站在這?”
自己何時有過失望?
徐太醫正不解。
紀寧卻不再問,也不等答案,抬腳緩緩下山,靛青的大毛披風被雪染上了白毫,徐太醫呆愣片刻,忙跟了上去。
及至回了宅院,屋中暖爐四處,門簾一掩就是暖春,紀寧脫了大毛披風,站在暖爐前散了一身的寒意,回頭就瞧見平頭小案上小爐溫著的藥湯。徐太醫進來時,紀寧已喝完藥,坐在榻上,手腕放在白布之上。
已經等著徐太醫來診脈。
徐太醫頓了頓,要是另外一個也這般乖巧就好了,那一個,喝藥都得追著才行。
將心中雜念壓下,上前,脫鞋坐在紀寧對麵,診脈。
紀寧看著徐太醫,突然道:“相較於我,徐太醫更親近他,對麼?”徐太醫診脈的手一頓,“何出此言?”紀寧溫潤的眼是淺淺笑意,“客氣為生疏,怒斥才是親近。”仍舊不徐不緩,全然不在意自己正在跟人比較,還自我斷言,落了下乘。
不待徐太醫反應,紀寧又道:“這些天,我觀軍中將士對我似乎很是尊敬,是他所為?”
雖有皇上授命,但軍中男兒自來都是強者為尊,紀寧生的太弱,容貌又比女孩兒還精致,軍中漢子誰會服他?就當是過來鍍金的公子哥罷了。可這幾日,竟是真心的追隨,周身都是恭敬,一點別的小瞧心思都沒有。
徐太醫點頭。
“是他所為。”
紀寧:“他做了什麼?”
他做了什麼?
輕描淡寫的五個字,卻激起了徐太醫這幾日的震撼。
世上竟有如此神機妙算之人,聰慧至極。
一路從京至變成,徐太醫已經領會了紀寧的乖張戾氣,到了邊城後,將士們的表麵尊敬,私底下稱他為“白斬雞”,徐太醫以為他會暴怒,以為他會懲治下人,連救心丸都準備好了,結果,他很平靜的去收集了敵方的資料。
此處為大周一處國界,緊挨貪狼國。
貪狼國內貧瘠,入冬糧少,時常騷擾我大周邊境安寧,從入秋開始,大小戰役沒停過,勝負各半。紀寧到時,正值戰意正濃,貪狼那邊有敗退之象,大周這方卻是爭論不休。一方主戰,一方卻是主退。
主戰這邊隻有一個觀點,打,打得他們骨子都疼,看還敢不敢來大周搶糧!
主退這邊卻道,反正貪狼快退軍了,每年都要打上幾次,追過去隻是浪費兵力而已,除非貪狼國滅,不然明年還是要打,何苦去追?不如養足精力,應對寒冬時貪狼的凶惡反擊才是正理。
爭論不休時,紀寧站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