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雖然離去,嬪妃們皆在,眼見烏木板與嬌嫩的皮肉相觸,濺起點點的血珠子。嬿婉不知含了哪門子怒氣,亦僵著臉不肯求情。眾人見皇後與貴妃都沒好氣色,又不喜豫妃從前的喬張做致,更無人肯求情。豫妃扭動著躲避,可哪裏避得過,容珮下手既狠又準,毫不留情,直打得血沫飛濺,一聲悶響,竟是豫妃的門牙和著鮮血落了下來,嘣地墜在地上,又跳了兩跳,血糊糊白碌碌地滾了開去。
恪貴人膽,嚇得驚呼一聲,躲到海蘭身後。海蘭溫和地拍拍她的手,回首柔聲道:“規矩已經做了。皇後娘娘莫再動氣,明早請貴妃做主將豫妃妹妹送回去吧。”
嬿婉麵無表情,“愉妃姐姐得是。”她目視豫妃,如視塵芥般輕渺,“牙齒倒易補上。不過豫妃也當記得,什麼話該,什麼話不該了。”
罷,如懿先起身,眾人徑自離去,隻丟下豫妃一人,又怒又怕,哀哀哭倒在地。
嬿婉回到帳中,一張芙蓉秀麵冷冷沉下,氣息深長而壓抑。春嬋見得她神色不好,忙遣了眾人出去,殷殷端上一碗櫻桃酥酪來。那牛乳凝膏如雪,櫻桃是今歲的末茬時鮮製成了幹果,一粒粒便如鮮紅珊瑚珠一般,仍不失甜美醇厚之味,惹人垂涎。
春嬋心覷著她臉色道:“主,喝碗酥酪潤潤喉嚨吧。方才受了那場驚嚇……”
嬿婉厲聲道:“是驚嚇!本宮還沒想到他不要命到這種地步!”她的聲音尖厲,雖然極力壓低,卻像碎瓷片鋒利地劃過,拖起尖長的尾音,“都怪豫妃這個賤婢,生出這些事端!真是賤人是非多!”
嬿婉抄起春嬋手上的酥酪盞,手高高舉起,便欲向地下摜去。春嬋嚇得跪下,急道:“主,今夜風波太多,您別再驚了聖駕。”
這話極是有理。嬿婉已是數子之母,又有協理六宮之責,位高權重。一時驚動起來,便又是一場風波。嬿婉麵上一搐,極力克製著慢慢放下來,若無其事地道:“這酥酪涼了,撤了吧。”
她罷,氣猶未解,“皇上如何這般心軟了。賤婢輕狂,合該送回去禁足,關她個不見日才好!”
春嬋微露喜色,“主不覺得,皇上寬縱豫妃,是因著皇後娘娘在皇上心裏的分量又輕了麼?”
嬿婉一怔,旋即明白過來,輕噓道:“也許吧。可憐了淩雲徹,拚命救了一個皇上不看重的女人,他又值什麼?難道眼裏、心裏,對她就這般放不下了麼?”
嬿婉別過臉去,眼角閃爍一點晶亮,春嬋正以為是今日敷麵施妝所用的迎蝶粉裏所研磨的珍珠過多,才這般妍亮。待定睛瞧去,才發覺是一滴晶瑩的淚珠,薄薄垂在靨邊,綿延墜落。
春嬋嚇得心驚肉跳,半晌不敢抬頭去看。也不知過了多久,嬿婉沉聲道:“本宮的妝匣呢?”
春嬋利索去取來了,那是一個檀香木的雙層妝匣,貼著薄薄的合歡同喜的金箔花樣,鑲點著色色雪白的米珠,極是精致華麗。因是夜深,帳中隻秉著數盞的油燈,昏暗暗照得雙眼發澀。嬿婉纖手一揚,匣子開啟,春嬋隻覺得滿目珠光,哪裏睜得開眼。那匣子裏累累堆著數粒拇指大的祖母綠,玻璃瑩翠。翡翠兼冰種與翠種二色,如靜水沉沉,汪在匣中。珍珠之物更是散落其間,難計其數,隻粒粒渾圓,金黃潤澤,是海中所產的金珠。另有紅、藍寶石與雙色西瓜碧璽散在那裏,都是難得之物。
春嬋知道嬿婉素來愛惜此等珍物,兼著她複寵之後連連生育,皇帝欣悅,又賞賜不少,加之她曆年邀寵所有,實在不少。然而嬿婉的目光稍一留戀,打開最底下一個屜子,摸出一個暗格,取出一枚銀戒指。
春嬋眼尖,一眼瞧出上麵的紅寶石不過是用殘碎的紅寶石屑磨粉製成,雖然也是鮮豔的紅色,但光華凋謝,毫無華彩,著實不值幾個錢。便是放在這個匣中,也是玷汙了那些名貴珠翠。哪裏比得上那幾塊鴿子蛋大的血紅寶石,華彩熠熠,光色流轉。
但是春嬋是認得的,偶爾,極其難得的時候,嬿婉會取出這枚戒指,戴在指上。譬如,她剛侍候嬿婉侍寢的前一日;譬如,那一年淩雲徹被喚進永壽宮的時候;譬如,嬿婉發覺淩雲徹對皇後的眼神有異的時候。她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想,那些隱秘而詭異的陳年秘事。那些匪夷所思的過往,恰如這枚戒指此刻被嬿婉戴在保養得如春蔥般的纖纖手指上。
春嬋終於忍不住道:“主,您看那塊鴿血紅的寶石,若是叫內務府製成戒指,襯著您膚色白皙,最能顯出紅寶石的光豔剔透來。”
嬿婉低著頭,若有所思,輕輕撫著指上的寶石粉戒指,“有些東西起於微時,雖然粗鄙,戴一戴也無妨。也好提醒本宮別忘了舊時來路。”
春嬋素來知道這位主子最忌諱旁人提她的宮人出身,罪臣之女。如今自己提起來,她也訕訕不好接口,隻得委婉勸道:“主與淩大人有往日舊誼,主心慈,自然憐憫淩大人今日險境。隻是淩大人救皇後有功,自然平步青雲,主無須擔心。”
嬿婉眼底一紅,旋即別過頭,攥著手裏的絹子道:“他是平步青雲還是自毀前程,本宮怕他自己都分不清楚。在皇上麵前這般逞強,不顧一切去救皇後和十二阿哥,豈不是顯得皇上涼薄……”
春嬋機敏道:“是啊!淩大人都不顧一切了,主還顧什麼呢?”嬿婉一怔,淚汪汪望著春嬋,春嬋低低柔聲,“損了淩雲徹一個,便可以徹底扳倒皇後。再不濟,總也動搖了皇後的根本。主可千萬別忘了魏夫人臨終前的叮嚀啊。”
嬿婉靜一靜,冷然道:“奸夫淫婦也真是無用,挾持了永璂,也不能一了百了。一塊兒死了才好呢。”
春嬋沉靜道:“雖然是失寵的皇後的兒子,到底也有嫡子的名分,一塊兒了了,咱們的阿哥才有指望啊。真是可惜了。所以,來日的事,咱們還是指望自己,指望不上別人呢。”
喧囂已去,夜靜到了深處,草原上蟲聲密密唧唧,清晰入耳。風拂幽涼,吹得帳幕微微鼓起,如起伏的浪潮。那燈光便又忽閃了幾下。嬿婉沉默不言,一張清水麵孔鬱鬱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