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迷戀
成功平亂之後的左賢王庭火把點得那樣耀眼,漆黑的天穹都仿佛被它染亮。勇士們抬出剝了皮的肥牛嫩羊,在篝火上將這些畜肉烤得金黃油亮,肥美的油脂融化後滴在燃燒的樹枝上,那勾人饞涎的肉香和一壇壇奶香四溢的馬奶酒將王庭化作一個盛宴的天堂。
紫綺由侍女手中接過冒著熱煙的烤肉,順手給自己倒了一盞噴香的馬奶酒。一旁的烏乃渾默默注視著這一幕,唇邊上揚出一個小小弧度。
紫綺喝了一口盞中的酒,轉頭望向烏乃渾道:“你該嚐嚐我釀的馬奶酒,可比你這裏的香醇。”
烏乃渾唇邊的弧度擴大成一個欣然的笑,“你學會了騎馬,學會了釀馬奶酒,學會了匈奴語。這一年裏,你到底學會了多少東西?”
“能好好生存在匈奴的本事我都學來了。”紫綺又喝了一口香甜的酒,滿足地眯了眯眼。待她回到長安以後,就再也聞不著這飄香的烤肉,嚐不到這濃鬱的奶酒,聽不到這草原上牧民的歌聲,她要盡情地暢快地享受這已然不多的草原時光。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那雙被火光染得璀璨若星子的眸,還有那被奶酒染紅了的唇頰,這樣的她叫他愈發地迷戀。他想伸手將她狠狠攬進懷中,深深吻上那張紅豔的唇,可他伸手卻隻是抓過麵前的酒罐,仰頭灌下兩大口酒。他早已不是草原上的豹子,遇上她之後,他便成了瞎了眼的熊,笨拙地癡癡地守著自己心愛的蜜巢卻怎麼也不忍心伸手去強取豪奪。
“跳支舞吧,像那日你和著琵琶曲跳的那樣。”他放下酒罐,內心的狂野和煩躁已經被理智製服。
她望著他,怔了半晌。她此生隻為劉驁而舞。這個誓約曾為昭君打破過一次,今日……
“好。”她忽然立起身來,繼而又失望道:“可是今日沒有曲調伴奏。”
烏乃渾自懷中掏出胡笳來,遞至唇邊,一個個肅殺的音律慢慢在空中融成婉轉沉靜的調子。紫綺解下熊皮披肩,展開如藕的雙臂,楊柳身姿在夜色和火光間婀娜擺動起來。
酒盞的碰撞聲,肆意的談笑聲,走動時的佩飾相撞聲,所有的喧嘩都漸漸被胡笳聲給壓下,整個喧騰的草原一下子沉寂下來,隻聽得烤肉在架上吱吱作響。
原本與壯士們喝得正高興的雕陶莫皋被這聲調所吸引,轉頭望去,隻見烏乃渾與紫綺兩人,一個吹笳一個輕舞,相交四目間流淌著的分明是綿綿柔情。
“左賢王竟然會吹胡笳?”壯士中有追隨烏乃渾多年的將領壓著聲問出心中的驚訝。
“左賢王庭快要迎來它的王妃了。”雕陶莫皋眼中洋溢著真摯的祝福。匈奴男人從來都用狩獵虎豹的目光去尋找心愛的女人,像征服鹿麋般征服女人無力的抵抗,可他們欒提家族卻出了個癡心的烏乃渾,他像愛著山頂最純淨的那捧雪那樣愛著紫綺,草上的女人都渴望著他那寬廣而熾熱的胸膛,他卻寧願拿它去暖著那捧冰冷的雪,可又偏偏不敢靠得太近怕融化了她。烏乃渾愛得太深太苦,而今天他總算由那捧雪中讀到了一絲暖意。
正在這美好無比的時刻,一串急促慌亂的馬蹄聲踏碎了空氣中的和睦溫暖,踏亂了愛意湧動間的寂靜無聲。
片刻間,一騎一人已馳至眾人麵前,那馬一聲悶哼,四足一軟,馬上人翻身滾下馬來,“大王子,大王子,大事不好了!”
那馬一聲慘呼,向右一倒,七孔流血,口吐白沫,已是累至暴斃而亡。
來人完全不顧身後愛騎,不及站起便用膝蓋跪跑著來到雕陶莫皋麵前,抬頭時臉上已滿是淚水,“大王子,天父已經向呼韓邪單於發出了招呼,你再不回去,恐怕就見不到大單於最後一麵了。”
胡笳聲戛然而止,全場已是一片嘩然。匈奴人民的天,帶領匈奴人民走向繁榮祥和的稽侯珊竟然要倒下了?
紫綺怔怔望向麵色沉寂的烏乃渾,整個腦袋一片空白。大單於不行了?那昭君母子怎麼辦?
無論匈奴人民怎樣向天父哭泣乞求,天父最終還是帶走了他最寵愛的兒子。呼韓邪單於的輝煌從此隻能由匈奴牧人的遊歌中追憶。
雕陶莫皋繼承單於之位,成了領導匈奴的新主,複株累單於。當初隨雕陶莫皋一起返回漠北的烏乃渾在雕陶莫皋的懇求下再次住回了他在漠北的穹廬並為協助新單於打理猛然失去擎天柱的匈奴。
而除了匈奴之外,還有一個人的天轟然坍塌——王昭君。她與稽侯珊三載夫妻,小伊屠知牙師還未滿兩歲便失去了父親的愛護,在這無親無故的匈奴,失去了丈夫的孤兒寡女一下子陷入了茫然迷霧間。
“阿媽,我阿爸什麼時候才能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回來?”小伊屠知牙師眨著水亮的眸子,眼中滿是對慈父的想念。
“乖,阿爸去很遠很遠的雪山上打獵了,等伊知屠牙師長得又高又大時,他就會騎著寶駒滿載獵物而歸。”昭君輕撫著幼子一頭柔順的黑發,硬忍心中苦楚勉強地露出笑來。
“雕陶莫皋大哥也有寶駒,他還有閃亮的金冠,我能求他帶我去雪山嗎?伊屠知牙師想早點見到阿爸。”
一聽到雕陶莫皋的名字,王昭君那慈母的笑靨中猛地生出陰霾來。
紫綺見狀連忙讓侍女將伊屠知牙師帶到帳外玩耍,待她再回首,王昭君那蒼白的頰上已流下兩行清淚,“我不會嫁給他的,他是稽侯珊的兒子,我怎麼能嫁給他?”
“公主,你不用擔心,來吊唁的漢使已經快馬加鞭為您送上歸漢的奏請,相信很快你就能回漢了。”雖然呼韓邪單於之死令人扼腕,可是能和昭君一起重返大漢對她來說實在是值得額手稱慶。
“可是伊屠知牙師還如此年幼……”就算她可以走,可她卻無權帶走匈奴的小王子。王昭君一想到自己的兩難境地,淚水又再次流瀉而出。
“複株累單於定會好好照顧他的。”紫綺說著,掀開了帳簾。帳外,伊屠知牙師正騎在雕陶莫皋的身上,格格地歡笑著,完全不複剛才的思念稽侯珊的鬱鬱不快。
王昭君走上前去一把扯下紫綺手中的簾布,阻斷了帳外的一切,也阻斷了雕陶莫皋正熱切探望過來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