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
犁落在門外等了片刻,錦瑟才過來開門,眼下有濃濃的黑影。
犁落進了門,在桌前坐了,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隻是笑道,“姐姐可是一夜未眠?”
錦瑟笑道,“不算是。”
犁落又是一笑,將手中的東西放在了桌子上,對錦瑟道,“黑龍桂香,彝爐。”
錦瑟詫異道,“犁落姑娘……這是?”錦瑟對犁落,一直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無論是對隻見過一麵的人是否應該那麼好,還是對於陌生人是否應該如此熟撚。
把所有的疑慮推在一旁,和犁落閑聊了起來。不知不覺間竟然聊了一個多時辰。剛剛醒來睡眼惺忪的康煜睜著朦朧的眼望著她們。
犁落握了一下錦瑟的手,笑道,“那麼不打擾姐姐了,犁落先行告退。”說罷,盈盈地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時衝著錦瑟笑道,“犁落就住在對麵的那一間,有事姐姐找我就好了。”
錦瑟被犁落有些促狹的話弄得紅了臉,回過頭去看半睡半醒的康煜,忍不住低聲念道,“都是你害的。”
康煜茫然道,“什麼都是我害的?”
錦瑟頓時憋在了那裏,哭笑不得。隻搖頭道,“沒害我,你起來吧。”
康煜披上了外衣,依舊對著錦瑟發呆。
錦瑟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未明,年別看我了。”
康煜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模樣天真無邪,“可是我就是喜歡看錦瑟嘛。”
錦瑟揉了揉額角,她發現康煜現在越來越喜歡和她貧嘴耍賴了,“不許看。”
康煜堅持道,“我就是要看。”
錦瑟道,“我不要。”
康煜道,“我要……”
在反應過來二人的對話是多麼的無聊的時候,錦瑟繼續頭痛,“別看了。”她試圖哄勸康煜,“沒什麼好看的,看多了會看膩的。”
“才不會看膩。”康煜有些得意似地道,“看多久都不會。”
錦瑟終於感覺到了無語問蒼天的感覺。她繼續頭痛地注視著康煜,然後以壯士扼腕一般的語氣道,“你看吧。”
康煜的睫毛扇了扇,剛要說些什麼,酒保已經送了洗漱的用品上來,一問才知,原來是犁落剛剛去吩咐的。
二人洗漱完畢。康煜撒嬌一般地繼續剛才未說完的話,“錦瑟……”
“什麼?”剛剛梳好頭發的錦瑟回過頭去看他。
康煜從椅子上蹭下來,湊到錦瑟身邊,笑道,“錦瑟幫我梳頭發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好。”半是無奈半是幸福的感覺讓錦瑟不再憂愁,她讓康煜坐在椅子上,慢慢的梳理他的長發,最後在頭頂綰起,隻可惜沒有玉冠,否則,她的康煜應該更漂亮吧。就如同那個冬天裏,紫衣玉冠,眼裏盡是睥睨天下的傲氣……不過,現在的康煜,卻也是讓人心疼的。
“未明,你知道結發是什麼意思嗎?”錦瑟問著,一麵用一支木簪為康煜固定好他的頭發。
康煜對著銅鏡不停地眨著眼睛,“結發……是夫妻嗎?”
錦瑟突然間心血來潮,居然顧不上羞恥什麼的,脫口道,“未明,我嫁給你,好不好?”說完,連錦瑟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原本素淨的麵頰,已是一片紅暈。
康煜聽了,欣喜萬分地道,“好啊。那我們什麼時候成親啊?”
錦瑟聽了,微微的笑,柔聲道,“我們,已經成過親了。”
康煜聽了,驚訝道,“那我怎麼不知道呢?”
錦瑟笑笑,想起前些日子的事,不由得還是有些恍惚,“那是,以前的事了,你已經不記得了。”
“哦。”康煜答應了一聲,情緒顯然有些低落,“為什麼和錦瑟成親的事,我都不記得了呢。”正頹喪著的康煜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翻起了陳年的酒事,“那你為什麼讓我叫你姐姐?”
錦瑟一怔,慌亂間道,“我比你大嘛。”
康煜又問道,“那你怎麼不告訴你嫁給我的事?”
“我怎麼沒告訴。”錦瑟找到機會為自己辯解。“昨天,犁落不是說你是我良人了嗎?”
康煜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然後有問道,“良人是什麼東西?”
錦瑟忽然覺得自己活得很失敗。她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表情才好,最後無奈地道,“良人就是……就是……我嫁給你之後對你的稱呼。”
康煜點了點頭,又道,“可那是犁落說的又不是你說的。”
“……”
“喂,錦瑟你怎麼不理我啊?”
“……”
“我在和你說話啊錦瑟。”
“……”
“錦瑟,錦瑟”
“……”
“錦瑟你不要不理我嘛!”
“我沒有……”
“你沒有,你哪裏沒有……”
“……”
“你看,你又不理我你還說沒有!”
兩個人終於下去的時候,幾乎都已經到了可以吃晌午飯的時候。犁落坐在一張桌子上,見二人下來,忙招呼他們過來一起坐。
“姐姐,你們在鬧些什麼呀。”犁落眼波流轉笑若春花,“在房裏就聽見了,還蠻開心的嘛。”
錦瑟有些抬不起頭來,連耳朵都是紅的,隻掩飾一般地道,“沒什麼。”
康煜卻道,“錦瑟說她已經嫁給我了,可我以前不知道這件事情。”他看著犁落,“你知道嗎?”
犁落忍笑道,“當然知道了。”她去看已經連頭都低到桌子上的錦瑟,“難道姐姐一直沒告訴過你嗎?”
康煜的臉也有些紅,“我一直想娶她的,因為我不知道她已經嫁給我了。”
“已經嫁給你你就不娶了?”犁落調笑道。
康煜理所當然地道,“嫁給我了我為什麼還要娶第二遍?”
犁落再也忍不住,笑得姿態全無。而此時的錦瑟隻能低著頭,以免被犁落笑死。
“幾位好雅興啊。”一個聲音飄了進來,聽到這個聲音以後,錦瑟臉上的紅潮迅速的退了下去,康煜的笑容也斂了起來,犁落想門外看去,有兩位公子站在門口。一個未及而立的青年,另一個看似未及弱冠的少年,正是昨晚見過的。而剛才開口說話的,卻是那位青年。
許幼安徑自走到三人麵前,犁落起身見禮。錦瑟隻低著頭,不起身也不打招呼,隻看自己的手指,一言不發。她當然知道這樣是於禮不合的,但是她從來沒有像討厭許幼安這樣討厭過一個人,並不隻是單純的討厭。她討厭他,因為他討厭康煜,而她喜歡的,偏偏隻是康煜罷了。
康煜瞥了許幼安一眼,見他坐了,口中道,“不請自來,許公子果然好大的氣派。”
許幼安卻笑道,“這家店,隻許你來不成?”
康煜冷道,“這裏沒有別的位置了不成?”
許幼安又道,“我就是喜歡坐在這裏,你有看法嗎?”
眼見二人的氣氛凝重了起來,錦瑟輕輕地牽了牽康煜的袖子,輕聲道,“要不,我們到那邊去坐吧。”
康煜聽了,反而道,“算了,反正走到哪裏,跟屁蟲都會跟著的。”說完,別有所指地斜了許幼安一眼,“就坐在這裏吧。”
許幼安沒有理會他,隻對著犁落道,“不知這位姑娘是……”
犁落笑道,“妾身犁落,不知公子高姓。”
許幼安笑道,“在下許勃,字幼安。”
犁落笑道,“原來是許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話鋒一轉,又道,“不知許公子與我家姐姐有何過節,逼人至此?”犁落的話絲毫不講情麵,一句“逼人至此”就已經成功的讓許幼安變了臉色。
康煜在心中暗自偷笑,隻聽得犁落又道,“許公子,得饒人處還需且饒人。”
許幼安瞥向康煜,不怒反笑,“沒關係,這次,我是來看戲的。”說著,看了錦瑟一眼,而錦瑟卻被他這一眼看得毛骨悚然。
康煜冷不防地插口道,“人家長眼睛是用來看路的,不知道是誰,長眼睛專門用來瞪人。”
許幼安一反常態,並沒有半分怒意,隻是笑道,“美酒佳人,康兄倒是好享受啊。”未等他人答話,又道,“不過,自古紅顏多薄命。”
犁落抿了口茶,漫不經心似地道,“自古英雄,亦如紅顏。”語聲裏,牽出一片漫漫的惆悵。
夜漸漸地濃了起來,抹了一層淡色的光暈。街上的人不少,明亮的燈照出一片的明亮。
夜色映了半片闌珊,夜行的人不斷的重複著一些動作。
七月十五,中元節。
迎神送鬼,靈魂歸息。
清澈的水,輕靈的燈。
一個女子,一個青年。
夜深人靜,未眠。
“人死了,還有靈魂嗎?”康煜這樣問著,話語慢慢消失在雨聲中,細雨蒙蒙,七月的雨季,來得不早不晚。
錦瑟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放掉蓮燈,回過頭看一片夜色闌珊,“也許是有的吧,等我們去了,就都知道了。”
康煜點了點頭,站起來又彎下腰去拉錦瑟。錦瑟還不願意走,隻呆呆地站在那裏看,看得忘記了一切。
是不是自己也會有那一天呢?自己去了的時候,康煜還會不會記得自己。再或者說,再過幾天,他還會不會記得。
所有山盟海誓,所有的繾綣情深。或隻不過是紅塵一夢,一夢到頭。
上不是有一種,可以做到千年也不休;是不是有一種情,沉睡萬年也不醒;是不是有一個人,可以不惜一切的去保護。
她慢慢的張開了手,雨水順著指尖滑落。下雨的日子裏,沒有帶傘。可是,究竟是雨在下,還是心在流淚。
離那個時間越來越近,對康煜的依戀卻越來越深。沒有希望就自然沒有絕望,曾經,隻不過是在暗出靜靜的凝視著那永遠不會在意她的身影,而命運的巧合,卻使得這交集可笑而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