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年後父母所在的工廠拆分,一部分車間移到東邊的郊區,還沒有開發的一處土地。從前是濕地,長滿了蘆葦草,記憶中是一群群鳥兒飛過的地方。阿醜也和父母一起搬到那裏,胖子那時候已經很強壯了,隻是肚子不曾小下去。他站在那盞路燈的巷子口,並不覺得悲傷,因為明天還是要和阿醜說早上好。

說是東郊,也隻是二十分鍾的路程。這座城市生在東海邊,泥土鬆軟,人家講這裏從前還是一片茫茫大海,站過的地方曾經飄著漁船。阿醜跟胖子說,她距離鹹鹹的海水更加近了一步,盡管他們都沒有見識過大海。

胖子那時候已經很有天賦了,他在作文裏寫:太陽從海裏升起來,從我這裏睡下去。老師在課堂上捧著他的本子讀他的作文,阿醜在下麵偷偷跟他講,那月亮是不是睡在海裏麵的呀。

對呀,月亮和太陽輪流值班呢。胖子認真地跟她講。

?

他忽然想到。大海深處是不是長著一棵樹,樹上會不會有一隻猴子。它從海裏撈出月亮,從河裏撈出星星給阿醜。

我不是悲傷的猴子,也不曾海底撈月啊。

?

那年夏末胖子學會了騎車,沒有太多難處,甚至不曾跌過跟頭。他隻是輕輕一跳就跨過了車杠,歪歪扭扭地在巷弄裏往前晃。他搖啊搖,眼前都是飄搖的雲,都是恍惚的不真切的影子。他不曉得往哪裏去,卻嚇得院子裏的狗也下不曉得朝哪裏奔逃。

爸爸給他買了一輛藍色的單車,他已經長得很大了,車後座可以坐上一個姑娘了。

他把車停在阿醜樓下,滿頭大汗,在樓下喊阿醜。阿醜從樓道裏小鹿一樣蹦下來,比他自己還要開心。她捏著胖子的衣角,小心地並攏了雙腳要他騎得慢點慢點。像所有故事裏的青梅竹馬,他們在這個世界裏最早認識了彼此,一直到現在。

“喂,跟老師講,你還做我同桌好不好。”

“嗯,那你再快一點。”阿醜把頭貼在他肉肉的背上。

於是胖子的車是城市的馬路上跑得最快的那個。風不如他,流星不如他,他是風馳電掣的少年啊。

那年秋天,老狼從地裏長出來,穿著白襯衫。在一個飄飄的年代裏,抱著一把木吉他唱起了歌。他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四周是看他的人群,隻有他青澀而悲傷。

?

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明天你是否還惦記/曾經最愛哭的你……?

?

秋天裏的胖子像是春天種下的果實,在許多個季節裏長大,終於長成了溫暖的少年。他還是那麼胖,卻比從前高大地多了,那個背著書包小心過馬路的少年已經騎著車滿城市跑了。他要快快地騎到阿醜家外的路口,停在路旁,在秋涼的風裏喝著暖和的豆漿,等待捧著牛奶出現的阿醜。

這年胖子十四歲,阿醜十三歲。

這裏的人們堅信十三歲是小孩子走向成年的一道坎,意味著童年時代裏隱含著的一切不幸運都要消失,他們的孩子終於長大了。

阿醜坐在後麵,雙手捂著裙子,腳踝糾纏並攏像一條魚。他們的車從早上的風裏出去,在傍晚的夕陽裏回來。阿醜的書包裏依然放著漫畫書,他們照舊會在課桌底下偷偷看,知道被老師抓住提溜到門外麵壁思過。阿醜用了許多年,在胖子胳膊上不曉得戳過多少下,終於沒有了“三八線”,他們也不再是彼此刺痛的小孩子了。

“阿醜。”

“嗯!”阿醜高興地應了聲。

“明天你生日呢。”

“外婆說,比十歲生日還重要呢。”

“我去年也是這樣的。”

車子路過黃昏的水岸邊,這時青草已經枯萎,阿醜抓著胖子的衣角。他在用力蹬上石橋的那段時間裏,好像經曆了一個多世紀的慢鏡頭。阿醜在黃昏裏壓低了聲音,細細碎碎好像落入雪後的土裏,而每一句話,胖子都聽得清楚。

“老師說分母越大,分子越小呢。”

胖子埋頭騎車,並不理會她。

“我明天就十三歲啦,明年我們就畢業啦。那時候我們會戴著畢業的紅花,坐在禮堂裏看白頭發校長給我們講話,他說話一定是慢吞吞的,還結巴呢,你看他六年國旗下講話都是這樣。”

阿醜隻顧說話,胖子低頭騎車。

“我認識你十三年啦,我明天十三歲了。你看你看,分數的話,我們是一哎,你也是呢。是不是很開心!”

胖子聽見她的話從耳後傳來,心裏都是暖暖的太陽。然而他心裏清楚地知道分母是會長大的樹,會張開枝叉自由生長,每個人都會在岔路口奔赴下一處。阿醜也是知道的吧,他心裏想。

?

車子在巷口停下,阿醜跳下來,笑嘻嘻地跟胖子說,那明天來吃蛋糕喔,你最喜歡的橘子味道。胖子小時候內火重,母親不允許他吃橘子之類的水果,阿醜就偷偷帶橘子給他。胖子已經能夠摸到阿醜的頭頂了,他說,好呀好呀。

“對了阿醜。”

胖子把手探到包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隻編好的花環,五顏六色的野花點綴在草結中。他給阿醜戴上,覺得很好。藍色的像月亮,紅色的像寶石,阿醜伸出雙手去摸它,又好像托著一隻太陽,燃燒著火熱的光。她的裙子在光裏嫵媚,他們和往常一樣說了再見,阿醜奔跑著穿過街道,她的辮子裏都是秋天的味道。

阿醜是胖子的王後,戴著他編織的王冠,走在沒人認識他們的路上,火一樣的王冠閃亮了傍晚的昏黃。胖子隻顧欣賞她的美麗,不及說一句讚美的話。

?

?

阿醜出落的可愛大方,收到一疊疊的情書,再也不是啪嗒啪嗒掉眼淚的黃毛小丫頭了。胖子越長越龐大,青春痘開始在臉上出現,他的肚子裏麵裝著一隻熊貓。他們倆安靜地坐在學校禮堂裏,穿著再正式不過的衣服,聽著學生代表講述他的六年時光。有點遙遠,可是又覺得好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