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名利雙收(1 / 3)

第四章 名利雙收

中國第一個世界博覽會

1910年6月,南洋勸業會開幕。此次大會為期三個月,前來觀摩者達二十萬人,車水馬龍,可謂盛極一時。虞洽卿事先訂購了兩萬塊白杭紡手帕,上麵印有攝政王載灃,兩任兩江總督端方、張人駿,還有虞洽卿四人的頭像,分贈中外貴賓和客商。通過這次博覽會,虞洽卿的名聲響徹了南京城,傳遍了全國,以至南洋各地,可謂名利雙收。

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虞洽卿赴日本考察,在參觀了東京博覽會後,茅塞頓開,他說:"中國工商業要比東洋落後四十年。"

留日期間,他特地拜訪了旅日華僑巨子吳錦堂。吳錦堂,名作漠,寧波人。吳家距虞洽卿家鄉龍山不過幾十裏,也可以說是虞洽卿的老鄉。吳錦堂出身貧寒,先是在上海一家日本洋行做工,後飄洋過海到了日本。開始時,經營一家小雜貨店,積累一定資本後,搞起實業來,漸漸發跡。早在虞洽卿拾蛤蜊時,吳錦堂已在日本名利雙收了。

吳錦堂和這位小同鄉很投緣,對虞洽卿在日行程很關心,他說:"洽卿,你這次到日本一定要多住幾日,日本有很多東西值得我國學習。"

虞洽卿對吳錦堂的關懷心存感激,對吳錦堂在日的業績更是讚歎不已,他謙虛地向吳錦堂請教:"前輩以留日之經驗,如何看待中華工商之現狀?"

吳錦堂說:"我國沉浸於天朝大國舊夢,固步自封,已是先天不足。這些年雖然倡導洋務運動,興辦了許多官辦工商業,但受到外國傾銷商品的衝擊,發展緩慢。國無名主,朝多佞臣,沒有強有力的政府,中華工商很難大有作為。"

虞洽卿對吳錦堂的話深有感慨,近些年他久為洋務,痛知其害,又問:"前輩認為應如何處之?"

吳錦堂說:"大刀闊斧,從根本上斬除弊端,我想,不出三五年,中國必有大變。"

虞洽卿一驚,忙問:"何出此言?"

吳錦堂說:"我久在日本,以旁觀者視之,自然看得清些,你聽說過孫文嗎?"

虞洽卿道:"略有耳聞。"

吳錦堂指了指牆上的一幀照片,說:"老夫旁邊那位就是。"原來孫文大號孫中山,他興辦的同盟會基地正在日本,吳錦堂與他交往已有數年,不僅為孫中山提供活動經費,還加入了同盟會。

虞洽卿說:"前輩也讚同革命嗎?"

吳錦堂道:"清王朝腐朽矣,中國革命大勢所驅。這孫文人稱孫大炮,你可不要小視他,他的炮可厲害喲!"

虞洽卿日後投機革命,資助革命黨人陳其美,投靠國民黨黨魁蔣介石,與這次談話不無關係。

日本之行,令虞洽卿眼界大開,見識倍增,回國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興辦"南洋勸業會"。

這勸業會是何等事物?用虞洽卿的話說就是"使我國新興工商業有所觀摩,而圖改進,且借此聚全國工商業先進於一堂,互助聯絡。"

虞洽卿真想大辦實業,借此救國嗎?

虞洽卿發起"南洋勸業會"自有他的如意算盤。一則可得提倡實業之美名,進一步揚名於全國;二則他雖然勉強擠身於上海商界領袖人物行列,但資曆比不上嚴信厚、葉澄衷、朱葆三等人,上海總商會為這幫大佬掌握,自己還不能操縱。而興辦的勸業會是一個全國性機構,可淩駕於上海總商會之上。虞洽卿興辦勸業會實為沽名釣譽、名利雙收,但他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兩年後的一天,他聽說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端方蒞臨上海,頓覺機會來臨,急忙前去拜謁。見到端方,虞洽卿施禮請安:"大人安康!"端方一反平時派頭,親自將虞洽卿扶起,說:"虞先生乃洋務人物,這俗禮就免了。"虞洽卿一身西裝,行的是清朝大禮,確是有些不倫不類。

虞洽卿恭維說:"光緒三十一年與大人一別,一晃數載,今日相見,大人身體安康,實是萬民之福。"

端方笑道:"上海人將虞先生比做魯仲連,我看,那魯仲連見到虞先生也會自愧不如。"

閑談之中,端方問了一些上海工商界的事情,虞洽卿見端方對商務頗有興致,趁機進言:"洽卿有一構想,還請大人定奪。"

端方道:"你且說來。"

虞洽卿於是將自己的計劃和盤說出:"我朝自鴉片戰爭以來,國力日衰,割地賠款,難飽列強之無厭,西方各國,動輒以堅船利炮相協,洽卿久做洋務,深知洋人得寸進尺之秉性,我泱泱大國,豈任夷人肆意蠶食,中興大清基業,非振興實業不可。前兩年我去東洋考察博覽大會,深受啟發,萌生創辦我國勸業會之想法。一則可使國人觀摹,廣開振興實業之門路,二則可使國貨物暢其流,免受洋貨之幹擾。"

虞洽卿偷偷看著端方,揣摩著他的心思。端方聽了他的話心裏也是一驚,他始終認為商人無不重利輕義,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憂國憂民之士,於是說:"虞先生所言甚是,沒想到虞先生這般有膽有識,國人若都如此,大清可興矣。"

虞洽卿笑道:"新皇登基,百業待興。大人如此熱衷實業,我等商民感激不盡,此事大功告成,大人亦將名垂青史。"

端方說:"宣統初始,國庫日緊,如此舉動,恐怕耗銀甚巨,虞先生可有應對之法?"

原來,曆史已不知不覺地步入宣統時代。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十一月十五日,年僅三十八歲的光緒皇帝死於瀛台的涵元殿。次日,那個以中國女強人自居的慈禧太後也一命歸天。醇親王載灃的兒子溥儀當上了滿清王朝最後一個皇帝,國號宣統。

虞洽卿應道:"東洋之博覽會,皆官民會辦,由政府撥調部分銀兩予以啟動,剩餘資金由博覽會自籌,凡欲參展者,必先交納報名費,凡在大會的交易,亦可從中抽取寸頭。勸業會之舉,亦可仿效之。這樣一算,勸業會的資金無慮矣。"

端方滿意地點點頭,說:"虞先生靜候佳音吧。"

端方很快上奏朝廷,奏文中說:"勸業會之設,發起是在南洋,若辦理得法,將來效果足以鼓舞全國實業。"朝廷準奏,由度支部撥銀七十萬兩做經費,以端方為會長,虞洽卿為會辦(副會長),勘定以南京鼓樓為會場。端方大人捎話,說朝廷已經準奏,命虞洽卿速去南京上任,籌辦勸業會事宜。虞洽卿忙將自家產業安排妥當,又讓長子虞順恩暫代荷蘭買辦,匆匆上路。

這時南京和上海之間已通火車,行程不過大半天,交通已很便利。這一路,虞洽卿春風得意,能與當朝一品重臣、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並肩辦事,對於一介商人來說,簡直風光無限。

虞洽卿到了南京,匆匆趕往兩江總督府拜見端方。端方慷慨激昂地道:"我朝前有康乾盛世,今有宣統中興,為此目標,務須努力。"虞洽卿聽出他亦有揚名之意,心內不禁暗笑。

端方接著道:"可恨孫文、黃興之流,唯恐天下不亂。吾皇已有訓令,平逆勘亂。上海那邊若有風吹草動,虞先生還須盡力。"

虞洽卿道:"請大人放心。"心道:"吳錦堂也是革命黨人,像他那樣的人很多,恐怕告訴你你也沒辦法。"

端方道:"我身為兩江總督,怎能放心?不說別處,紹興出了一個秋瑾,她一個女流之輩,尚且聚眾鬧事,何況他人。你回去後,不妨向同仁說一說秋瑾的事情。她已在紹興軒亭口問斬了,希望大家以此為戒。"又道:"我雖為勸業會會長,但掛的是虛名,你這個會辦才是實的。本官準備保你為勸業道,三品頂戴花翎,你意下如何?"

虞洽卿忙道:"大人美意,洽卿感激涕零,隻是洽卿乃一介商民,隻知生意,不懂為官之道,隻恐拖累大人,還請大人三思。"

即使虞洽卿不想當官,但有了三品頂戴,儼然朝廷大員,對他不無好處。但大清江山搖搖欲墜,改朝換代是遲早的事情,此時的官當大了,不好撤身,這才是虞洽卿真實的想法。端方見他不願為官,和他說了會兒勸業會的事,然後端茶送客。

正如端方所言,虞洽卿雖是勸業會的會辦,卻操縱著勸業會的大權。他有兩江總督、南洋大臣端方在背後撐腰,頓覺意氣風發,有心一展宏圖之誌。勸業會大小事務,他必躬身親問,以至於這段時間,風月場所沒了他的蹤影。

為了方便運輸,端方特意修了一條輕便鐵道,由南京下關直達勸業會所在地鼓樓。這也是南京城內小鐵路的建設之始。度支部撥下的七十萬兩銀子經費不夠,虞洽卿設法籌墊了三十六萬兩。款從何來?當然是向上海的巨富籌集。對此,上海商界反應不一,朱葆三和葉澄衷兩位前輩來電,表示讚成,同時也道出了擔心。這筆墊款,數額巨大,倘若最後虧空,多半血本無歸。他們勸虞洽卿和朝廷打交道時務必多加小心,不要陷入泥坑裏。虞洽卿卻是心中有數。

虞洽卿為了廣招客戶,在南洋大臣管轄的各府州設立物產會,在國內各大商埠與南洋組織出口協會,廣泛征集參展產品,並在上海、南京、杭州、廣東和直隸等經濟繁榮地區設立讚會,宣傳勸業會的意義。

天有不測風雲,正當籌備工作大有進展時,慈禧太後的寵臣端方奉調北洋。原來,端方在慈禧太後駕崩以後,為了表達自己對慈禧太後知遇之恩,用相機將慈禧太後安葬的過程拍攝下來。政敵將其此舉稟報了攝政王載灃,載灃大怒,認為其此舉違反清廷禮儀,下令將他調任北洋大臣,不久又借故免職。由進士出身的一品大員張人駿接任北洋大臣之職。張人駿是河北豐潤人,字千裏,又字安圃。他曾做過翰林院的編修,山東布政使、漕運總督、兩廣總督等職。當武昌起義爆發後,他曾不止一次試圖阻止革命的發展。此為後話。

張人駿上任後,虞洽卿立即投貼拜訪。他像往常一樣穿了一身西服,負責接見的官員見狀,悄聲提醒他,說張大人極講禮節,屬員晉見,皆著官服,虞會辦這副打扮,恐大人見怪。虞洽卿笑著說:"這西服是大禮服,我是勸業會的會辦,辦的是洋務,穿洋服有何不妥?"見出入官員皆穿朝服,故顯不同,昂然入內。

張人駿端坐在椅子上,虞洽卿參見時,他隻是擺擺手,示意他先候在一旁。虞洽卿隱約聽到張人駿問幕僚:"商民為何任了會辦一職?"

幕僚答道:"他曾納票捐過道員,分發江蘇任用。現任上海荷蘭銀行買辦,頗精洋務。會辦之職不是官爵,用他不違朝禮。"

張人駿似乎哼了一聲,不滿道:"他這身打扮有失會辦體統。這勸業會也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依我看是賠錢的買賣,如今國庫支絀日緊,有人卻拿著朝廷的銀子胡鬧,我看還是停辦的好。"

幕僚道:"這勸業會是聖上恩準的,籌備了大半年,銀子花了不少,若是停辦,損失不小。"

張人駿搖了搖頭,不知是什麼意思。過了很久才冷冷地招呼曬在一邊的虞洽卿:"勸業會的籌備工作進行得怎樣了?"

虞洽卿道:"回大人,籌備工作近於收尾,一些地方已送來陳列品。度支部答應撥下的七十萬兩銀子,實到五十萬兩,尚差二十萬兩。"

張人駿說:"聽說你們已經墊上許多銀子,索性多墊一些好了。"

虞洽卿忙道:"我們所墊之銀,皆上海商民之資,已然盡力,還望大人體恤商民之苦,催撥那二十萬兩銀子。商民對勸業會寄望甚殷,勸業會何不一邊等銀子撥下,一邊先辦著。"他見張人駿有停辦之意,倒不急著催支那二十萬兩銀子,而是催辦勸業會。虞洽卿和洋人打交道慣了,雖然尊重朝廷大員,實則不怕。他在洋人麵前較為放得開,多是據理力爭,多爭一爭總有好處,因此催得不免有些急。

他言語上雖無出格之處,但張人駿仍覺得他很放肆,心道:"你又不是洋人,你想辦便能辦嘛!"因此,故意顯出漠然之意。虞洽卿見話不投機,知道多爭無益,細思良久,告辭而去。他的想法是先擱一擱,看一看張人駿的真正態度。

虞洽卿是個閑不住的人,公務纏身時還能忍著寡人之疾,稍有閑暇,便會紮進紅粉堆裏。秦淮河畔是風月無邊之地,繁華不亞於上海。這一日,他帶上一名隨從,輕裝來到向往已久的秦淮河畔。他好色,但絕不多花錢,因此,顯得和其他客人沒有什麼不同。遠遠的,就看見一座廟宇,甚是雄偉,一打聽竟是夫子廟,不禁好笑,心道:"孔子生前提倡'修身、克已',不要放縱自己的欲望,如今他的廟卻在青樓堆中。孔子有知,也要氣得七竅生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