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3)

第二章

宮本魁手抓著獵槍和短劍頂著大雨,帶頭兒狂奔。腳下平地也在流水,小河溝早已經暴滿,分不清哪兒是河溝,哪兒是河岸。草甸子上一片汪洋,爆發的山洪也在遠遠近近地使著性子,大發著脾氣。四周林海,更是一大片雨聲。河溝上有座小橋,圓木鋪成,平日裏來來往往,非常地方便,而此刻木橋早已經沒有了影子。小趙心慌,盡管路熟,還是腳下打滑,隻見他身子一擰,搖擺著兩手栽了下去,他爬起來又跑,像戰士一樣,非常勇敢!直到閃電再次劃破夜幕,他才手舉著斧頭,“媽呀”一聲癱坐在地上,眼前的景色,幾乎把他給嚇傻了,他嘴上“嗬嗬”叫著,卻說不出話。

薑永吉沒有過河,他早在河西時就“撲通”一聲滑倒在了地上,確切地說不是滑倒的,而是因恐懼而癱倒的。因為借著閃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風雨之中,一號鹿圈早已經血流成河,鹿圈在高處,鹿圈裏流淌出來的汙水都變成了紫紅色並散發著腥臭的刺鼻子的膻味兒。至少又有二十多隻母鹿肯定葬送了性命。一號鹿圈,簡直變成了屠宰場,薑永吉的膽子本來就小,因在農村挨餓,才領著媳婦,投奔表哥,在野豬嶺鹿場站住了腳跟。媳婦漂亮,別人羨慕,自己也感到自豪,剛才被宮本魁喊醒,百分之一百地不情願,當時小兩口正在炕上抱著,突然驚醒,真是掃興!可是又不能不來,黑燈瞎火,沒等過河,腳下一滑,就癱坐在了地上。他一聲兒不響,張著大嘴,往鹿圈方向探視,剛剛辦完了那事,冷水一擊,要多麼難受有多麼難受。此刻他不是怕死,而是猛然間看見了血水發暈。萬一跟死鹿一樣,拋下妻子,可怎麼辦啊!不知是心裏頭有事,還是身體空了,爬了幾爬,竟然沒能夠爬得起來,隻能幹嚎:“雜種操的,看我不劈了你!看我不劈了你!哎喲我的媽呀!哎喲我的媽呀!”瘸子打獵——坐山頭上空喊。

宮本魁力大,軍人出身,經驗也豐富。他打了幾個趔趄,憑著感覺從小橋上蹚了過去。他槍口朝下,食指擋在扳機上,右手緊攥著槍把,像當年在戰場上與日本鬼子和國民黨拚殺一樣,步履輕捷,行動也迅速。雨點兒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砸在頭上,迷住了眼睛。跑到近前,借著閃電,本能地用左手捋了一把臉上雨水的同時,圈內的情景也還是讓他張著大嘴“啊”了一聲,全身一顫,又倒退了兩步,呆呆愣著,長時間地沒動。隻有三隻獵犬忽東忽西,躲躲閃閃地狂咬:“汪汪汪、汪汪汪”。

隨著狗咬,透過雨幕,宮本魁借著頭頂上的閃電清清楚楚地看到,除了二十多隻母鹿橫躺豎臥地慘死在了地上,另外的母鹿都在西北角上,篩糠一樣哆嗦成了一團。母鹿的前麵是“拿破侖”,它前腿叉開,眼睛血紅,昂首挺胸,用身軀和犄角,在死死地守護著它們。盡管皮開肉綻,全身都是傷口,但它沒有懼色,像石雕一樣,屹立在那兒,威風凜凜,傲視著它的對手。盡管是一瞬間,宮本魁也注意到了,“拿破侖”的前方,是那兩隻龐大的黑豹,它們像幽靈一樣,蹲伏在地上,逼視著鹿王,準備再一次進攻。狗咬人喊,風雨之中,豹子仍然沒有退走的跡象。“媽的,果然不錯,又是你們啊!”宮本魁鬆開劍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咬牙切齒,狠狠地罵道,並舉起了右手,將獵槍槍口對準了豹子。在將要勾動扳機時,他又警惕地觀察了一遍。

也許是閃電太明亮、太刺眼睛的原因,加上雨水像鞭子一樣劈頭蓋臉地抽打著,透過雨簾,他模糊地看到,兩隻黑豹蹲臥在地上,距離鹿王有十多米遠。鹿王後麵是那二十幾隻魂不附體、篩糠一樣哆嗦著的母鹿。是鹿王“拿破侖”的犄角擋住了豹子肆虐的屠殺。看得出來,兩隻黑豹,都已經受傷。傷勢較輕的那隻特大型黑豹,尾巴在空中豎著,旗杆一樣,晃了晃,就猛地砸了下來。“噗!噗!噗!”兩邊的雨水,濺起了血花。霎那間就讓人感受到它的殘忍和狂暴。它意欲進攻,似乎又有點兒無奈。圈門關著,對宮本魁他們,也減少了點兒威脅。籬笆杖子三米多高,這兩隻魔鬼是怎麼跳進圈裏去的呢?獵狗還在狂咬著。薑永吉也還在河溝子那邊高一聲低一聲地呻吟著:“哎喲我的媽呀,你個龜孫,找死來啦!看老子不剁了你們!看老子不剁了你們!哎喲媽呀,哎喲媽呀!”

桂蘭和小柳也在屋裏麵提心吊膽一個勁兒地喊著:“小心呀!小心啊!千萬千萬,別再往前走啦!不是山神爺,就是金錢豹啊……玉秀!玉秀!咱們倆快把明子點上,給他們助威,也給他們壯點兒膽……推開窗戶,肯定能管事!”隨著話音,兩大塊明子,同時被點燃。火光也隱隱約約地照了過來,宮本魁一喜,心裏頭說道:“這娘們兒還真行,關鍵時刻,並沒有被嚇懵!事後,真得好好地感謝她們哩!”一個閃電,又再次照亮了整個世界。借著閃電,宮本魁的槍口,毫不猶豫地對準了豹子的腦袋。剛要勾動扳機射出那顆仇恨的子彈,忽聽小越帶著哭腔,驚呼道:“宮大哥!危險!危險!樺樹上,還、還有豹子哪!”

聽到喊聲,緊張中的宮本魁不由地又是一愣。樺樹上還有?他側目一看,果不其然,一號圈東北角的樺樹上,是有兩個動物,虎視眈眈地監視著他們。肯定是同夥,當然也是豹子,兩隻作案,兩隻在放風。也正是這兩棵白樺樹,幫了豹子的大忙。不借助白樺樹,地麵上的兩隻,也不可能跳進圈內,是兩棵白樺樹當了禍首們的幫凶。當初小趙要把它們伐倒,是自己製止,留下了這兩棵白樺樹。保留樹的原因有兩種:一是白樺樹本身秀麗、茂盛而又茁壯;二是工作上的需要,兩棵大樹,像衛兵一樣坐落圈外的東北角上,既是一景,又使鹿群不用出圈就能乘涼。兩全其美,幹嘛要伐掉它們呢?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如今高高的白樺樹作了黑豹子的跳板和天梯。它們借助白樺樹,輕輕鬆鬆就跳進了圈內……三隻獵犬,可能也發現了意外的情況,不再躍著進攻,而是夾緊尾巴,極不情願地向後麵逃去。一邊退,一邊不停地哼哼,仿佛在提醒主人:“它們還有一夥呢,在那兩棵樹上,我們可不敢繼續奉陪啦!當家的,您也得小心啊!汪……汪……汪……”

大雨絲毫沒有減弱,似乎把全世界的雨水都運送到了野豬嶺上,競賽一樣,一個勁兒暴下。周圍樹林也是一片雨聲,“嘩嘩嘩!”閃電過後又是一片漆黑,黑得怕人,黑得使人感到恐懼。豹子是黑的,天地是黑的,周圍也是黑的。黑暗之中,宮本魁沒再猶豫地勾動了扳機。隔著籬笆門,槍口對準了圈內那隻意欲進攻、“特大型號”的黑豹子。先是槍口噴出了紅彤彤的火舌,像鬼火一樣,繼而是槍聲在耳畔炸響,借著閃電,暴雨中似乎又增添了一個鳴雷。右手勾動扳機,左手上的短劍也嗖地一聲飛了出去。左右開弓,卻方向不同,槍打圈內,匕首卻飛到了圈外的樹上。聽到樹上的動物“歐”的一聲慘叫,就從樹杈上“噗”的一聲摔了下來,似乎在掙紮,並不停地叫著:“歐哇——歐哇——”伴著槍響和動物落地聲,像命令一樣,遠處的兩位女將在舉著火把呐喊:“啊——啊——嗷——”近處的趙長山和薑永吉也奔了過來,奮不顧身、拚了命地喊著:“殺啊——衝啊——”喊聲震天,加上了“汪汪”的狗叫。風雨之中,野豬嶺上又再次開了鍋。隻有白龍駒,一聲不響,在靜悄悄地觀察和等待著。動物之間,似乎有更多的信息,在期待著勾通。

飛劍是宮本魁的強項,幾十年來也是他的絕活。百米之內,百發百中。即使在夜間,也是說打眼睛,絕對碰不著鼻子。曆來他喜歡用飛刀參戰,用槍射擊,僅僅是聽個響兒,每次戰鬥都是擺設。這習慣直到他提升為團長後還保持著,配給他的手槍,不是送人,就是躺在抽屜裏睡覺,隻有短刀,須臾不離屁股左右。左麵三把,右麵三把。那把特製的刀鞘,全軍僅有。解放戰爭期間,東北民主聯軍參謀長劉亞樓就半是認真半是風趣地說道:“國民黨裏麵嘛,夠級別的軍人,人人都佩戴著中正劍,好威風好派頭嘛!我們民主聯軍呢,上至林總,下到戰士,也隻有你宮團長,才常年佩戴著中正劍嘛!”蔣介石在打內戰期間,給有功之臣贈發了多少把中正劍,這個數字,恐怕蔣委員長自己也不一定清楚。但在宮本魁身上,左右兩邊就佩帶著六把,全部都是戰利品。後來奉天解放了,經領導允許,在沈陽城裏找到高水平的技師,在短劍另一麵,又模仿著中正劍的字樣,大大方方地刻上了“宮本魁”三個字,這六把短劍就變成了宮本魁所有。進北京、出北京,從國防部參謀,一直到今天的專業炮手兼野豬嶺鹿場的場長,中正劍始終伴隨著主人度過了一段又一段的坎坷歲月。老鶴林的炮手們誰都知道,宮隊長身上有兩件寶:一件是日本鬼子贈送給他的單筒望遠鏡;另一件就是這六把中正劍,不是贈送,而是從俘虜們手中奪下來的。每一把利劍的獲得,都有一段驚險的故事。每次講述,都使男女炮手們感歎:“宮隊長!真的是了不起啊!”此時此刻,宮本魁左右開弓,僅憑著感覺和判斷。槍響同時,左手出劍,剛剛出手,那隻豹崽就“哇哇”哀叫著滾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