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閃雷鳴,大雨滂沱,隨著槍響,圈內的黑豹也“歐”地一聲躥了起來,但受板杖子的製約又彈了回去。可它沒有放棄,報複之心是猛獸的本能,反抗到底是它們的共性。豹子中彈,想撲出來複仇,因杖子太高,撞擊失敗,隨後就改變了主意。兩隻豹子各叼一具梅花鹿的屍體,“嗖、嗖”兩聲躍上杖子,借助杖子又躍上了樹。眨眼之間兩隻黑豹就逃出了圈外,並站在樹上,居高臨下地向宮本魁發起了反撲。宮本魁也馬上就意識到了:槍沒有打準,射出去的子彈僅僅是削掉了猛獸的半隻耳朵。他的槍法遠不如他的劍術。就在槍聲剛剛響過,遠處的桂蘭就拚了命地哭喊道:“快閃開!快閃開!危險啊,本魁你……”遠處的桂蘭手上肯定是舉著那隻望遠鏡看到了危險。這個望遠鏡的神奇就在於不管多遠,不論晝夜,基本都看得清楚,也不論是大雪飄飄還是大雨傾盆,所有目標都會暴露在視野中,甚至公母都能辨別清楚。在老鶴林,炮手們誰見了都要羨慕得淌口水:“寶貝!寶貝!奶奶的!人家小日本這玩意兒,就是他娘的好哇!”宮本魁急忙更正:“錯啦!錯啦!這不是東洋貨,是歐洲那邊德國造的。鬼子朋友送給的不假,德國析光學全世界一流!關東軍團長以上都有這麼一個。指揮刀、望遠鏡,高級軍官才有資格享受。下級軍官,連隊長一級的,才是他們的東洋貨。日本、德國、意大利都是戰爭的發起者嘛!科學上不去,侵略他國,怎麼能行呢!日本的工業技術比德國的還差著一截子呢!雪天出圍,誰喜歡用就吱一聲,隻是別丟了。”此時此刻,河溝那邊的妻子陳桂蘭正手舉望遠鏡,揮動火把,在拚命地喊叫。
“本魁!危險啊……快躲啦……快躲啦……”
妻子的呼喊,帶著哭腔:“本魁,還傻站著幹啥,快跑啊!再不跑就沒命了……”
妻子的呼喊使宮本魁更加地冷靜和沉著。曾身為軍人,衝衝殺殺,什麼樣的場麵沒有經受過?盡管他知道豹子非同於其他的猛獸,它動作敏捷,速度特快,幾百米的距離眨眼就到。它的速度比子彈還快,人的兩腳怎麼能是它的對手?不管是尾巴、利爪,還是它的血盆大嘴,人要想逃脫,比蹬天還難啊!光複以前他就親眼看到,一名白俄獵人,在山崖下麵,騎馬端槍與豹子決戰。不等槍響,豹子的利齒就咬碎了他的腦袋扭頭就走;另一位獵人馬上開槍,射出去的子彈都沒能追上豹子。豹子的奔跑像閃電一樣,輕輕一躥就是十幾米遠;有一隻金錢豹,餓急了,見一隻小熊爬到了樹上,離地麵足足有兩層樓高,豹子飛起,一巴掌就把小熊打了下來,隨著就是一口,結束了它的生命。深山老林裏麵,炮手獵人,無一例外都是談豹色變。那還僅僅是一般的金錢豹,黃毛藍花,體重不過百斤,而眼前的這兩隻黑豹子像猛虎一樣矯健、凶殘。在小興安嶺林區,一般獵手,誰又見過?靠著過人的膽量、高超的劍術和三次同豹子打交道的經驗,宮本魁隨手丟掉了獵槍,雙手拔劍,做好了準備。此時此刻他非常自信,豹子厲害,但他的劍術在武林高手中也是少有的。他相信劍術超過相信子彈,隻等豹子衝過來。大雨嘩嘩中,那隻落地的豹崽在樺樹下麵一聲聲哭泣般地哀嚎著:“哇——哇——哇——”三隻獵狗早已經夾著尾巴,一聲不響地遠遠躲開了,隻有宮本魁,在夜幕下怒火中燒地和豹子們對恃著。空氣凝滯,瓢潑大雨也刹那間放慢了速度。眼前處處血腥,充滿了恐怖!妻子桂蘭還在一聲聲地喊著:“救人啊!救人啊!嗚嗚嗚……救人啊……”
說也奇怪,也許豹子們領教了這個黑漢子的厲害,也許是咬死了大半圈母鹿後,解了恨也出了氣,也許是遠處火光使它們感到了膽怯……總之,凶殘的豹子喘著粗氣,卻始終沒有下來較量。也許它們知道黑漢子的雙劍眨眼之間就能置它們於死地。
閃電又再次地劃破了夜空,亮得刺眼,亮得駭人,山野像白晝一樣,一草一木都暴露在了麵前。閃電照亮了黑豹,也照亮了炮手;照亮了獵犬,也照亮了它們的主人。人與獸對恃,互不相讓。女人在哭,助手們也傻了。豹子居高臨下,借助杖子躍到了樹上,用殘忍的目光逼視著宮本魁。樹身一陣劇烈地晃動。豹子們的眼睛,四大兩小射出了仇恨的目光。利爪把樹皮抓出了一道道的口子。也許是幾秒鍾,也許是一眨眼,在躍上白樺樹的同時,一隻豹子突然間悲痛欲絕地大吼了兩聲:“嗚——嗚——”叼著死鹿貼著樹幹“哢嚓”一聲就砸了下來。地麵上豹崽子的哀叫也戛然而止。萬籟俱寂,隻有暴雨從上到下嘩嘩地澆著。宮本魁知道,悲嚎者是母豹,它的憤怒已經達到了極限,它的利爪又報複性地剝開了樹皮,鋼鞭一樣的尾巴不客氣地把一根胳膊粗的樹杈抽斷,空氣緊張得似乎就要爆炸了。
站在樹下,手握雙劍,宮本魁沒有丁點兒的懼色和絕望,卻有一種特殊的悲哀和蒼涼。他眼盯著豹子,身上充滿力量。經驗和直覺告訴他,猛獸進攻,眼神表情都有點兒異樣,要不等豹子離樹,就把兩把短劍刺入它們的喉嚨。在這方麵,宮本魁曆來是信心十足的,況且幾十年征戰,也從來沒有失過手。功夫之深,連自己都感到吃驚。沒有這手絕活,當年鬆木旅團長也絕不會冒著殺頭的危險與自己結交,並成為知心朋友的。那家夥是少將,剛從朝鮮半島上調來,駐防依蘭,管區是下江。他崇拜武功,對宮本魁的劍術達到了迷信的程度,因此親自騎馬出城跟他會麵。這是個秘密地點,隻有少數人知道。會見時,鬆本用生硬的中國話說道:“你的本魁,我的鬆本,本字的幹活,大大的友好。魁的,你的說話,需要太軍,不,需要朋友什麼?不要客氣,朋友的幫你!國家的不說,我們的友誼,大大的,大大的。魁的劍術,神奇的一樣。”
宮本魁笑了笑說道:“好吧!那我就交你這個鬼子朋友了。誰叫你我都占了一個‘本’字。鬆本將軍如果方便的話,最好給我弄一箱匣子槍,意大利造的,快慢機,二十響!把我們隊員都武裝起來。”鬆本非常地慷慨:“明天的,老地方的接貨!”又用戴著白手套的左手,從口袋裏掏出了這個單筒望遠鏡,舉到宮本魁麵前:“這隻望遠鏡的,你的,非常的重要!我的送你,客氣的不要!”宮本魁接過望遠鏡,反反複複端詳了半天,直到晚上才發現了這隻望遠鏡的真正價值和鬆本將軍的良苦用心。第二天在老地方,鬆本果然派人給他送來了兩箱匣子槍,每箱十支槍,五千發子彈。匣子槍裝備了抗聯遊擊隊,望遠鏡歸自己所有。李兆麟和馮仲雲知道後不客氣地把宮本魁批評了一頓:“目無組織紀律,這麼大的事情咋就不向上級報告呢!”“你呀你,批評你多少次了,無政府主義思想,老是不改……”光複以前,宮本魁使用的是紅爐上自己鍛煉的匕首和鋼刀。抗聯變成民主聯軍,他才有機會用上了“中正劍”。那劍的原料來自美國,鋼火極佳。鬆本跟他交朋友,是兩件事促成的。第一次是鬆本乘輪船去佳木斯一帶視察,輪船剛要離開碼頭,船頭上一名衛隊長就穿透了脖子。刀子是從岸上飛來的,刀把上清晰地寫著“宮本魁”三個字。鬆本見刀,大大吃驚。第二次是在依蘭縣城的城門樓子上,傍晚時分,一把飛刀削斷了膏藥旗的旗杆。飛刀上鐫刻的又是“宮本魁”三個字,出於對宮本魁的敬佩,少將旅團長鬆本下定決心,衝破國界和政治上的製約,毫無顧忌地要跟這位神刀手交個朋友。
天近黎明,瓢潑大雨絲毫沒有減弱。黑夜之中,宮本魁手握雙劍,兩腳站成了八字步,眯著雙眼,目光死死地盯著樺樹上的三隻黑豹子。思想一片空白,耳畔唯有嘩嘩的雨聲。但他全身的力氣通過雙臂,又通過胳膊,幾百斤的力氣,均運在了手掌上,手掌上的劍鋒,對準了老豹子的咽喉。意念和本能在操縱著雙手,甚至不需要中樞神經的指揮。隻要樹上的豹子有一點兒異常,兩把利劍就會比閃電還快地飛上去,即使不致它們死亡,也會讓它們重傷。
在小興安嶺的茫茫林海深處,所有的野獸都有它們自己獨特的靈感。尤其是食肉類的動物,它們的思維僅次於人類。關鍵時候可能超過了人類,不管狐狸、豺狼,還是豹子,敵我交鋒,它們也在時時刻刻地揣摸對方的膽量和氣質。膽量來自於經驗,氣質卻是由功夫鑄成的。有人在逃跑中被野狼給咬死,盡管是在群體中也很難幸免,可有些炮手呢?單身一人,即使赤手空拳地在原野上一坐,群狼見了,也要乖乖地繞開。猛獸們知道,哪一種人是怕死鬼,哪一種人惹不得。不該惹的一旦惹了,必然會遭殃。對怕死鬼呢,不吃掉他們也是天大的遺憾。兩隻暴戾無比的黑豹子,隻要輕輕一躍,在撲下來的同時,爪子利齒就會把宮本魁撕成肉醬,可是它們沒敢下來,吼叫兩聲,調頭而去。“嗚——嗚——”母豹極不情願地扔下了地麵上受了傷的孩子。見豹子逃走,三隻獵犬才突然地來了精神,追趕著狂咬,似乎在為豹子送行。“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