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緊張、焦慮、恐怖、絕望,在巨石落地的一瞬間,宮本魁閉上了眼睛,心髒停止跳動,兩耳轟鳴,整個腦子裏一片空白。巨石是從一千七百多米高的峰巔上滾落下來的。石頭撞擊著石頭,無數的鬆樹被攔腰砸斷。“喀嚓!喀嚓!喀嚓!……”石頭磨石頭,有火星子迸發了出來,刺著眼睛,如同一道道的閃電。閃電像一條巨龍,從峰頂一直到九妖洞的上空。石頭撞石頭,咚咚的聲音震耳欲聾,隨著巨石落地,豹子溝內,大柞樹的周圍,九妖洞的下麵,天女散花,急風暴雨一樣,無數的石塊斷斷續續的降落了下來。大若磨盤,小的像牛頭,像倭瓜,像拳頭,轟隆,轟隆,劈裏啪啦,哐哐當當,長時間地鳴響。有些石塊落地後又蹦了起來,與地麵上的石頭撞擊,地麵上有火花在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同時還有樹頭、樹枝、樹身子降落了下來。樹葉飄飄,蝴蝶般地舞動。兩間草房子大小的青褐色巨石,砸進地裏麵去有兩三米深。老天爺,好險啊!巨石砸落之處,恰恰是宮本魁剛才站立的地方。機槍沒有了,嚇呆嚇傻了的狗群無影無蹤了。石頭周圍,地貌改變了,可是連一根狗毛也沒有看到。地上的骨頭碎成了骨粉,骨粉的碎沫在緩緩地舞動著。
碎石落地,大柞樹的枝葉幾乎被砸光,樺樹條子,菠蘿棵子,雲杉,椴念子,碎小的野花,狗棗秧子,山葡萄秧子,叫上名或叫不上名的,均粉身碎骨、麵目全非、狼藉不堪……烏鴉沒了,老鷹沒了,不少毒蛇葬身石雨。宋麗萍和“拚命三郎”也不複存在了吧?宮本魁清醒過來,第一個念頭想到的就是它們兩個,少有的女人和罕見的獵狗。可是,奇跡出現了。宋麗萍沒死,“拚命三郎”也還在活著,倒是有一隻豹子——一隻雄性的黑豹子,離宋麗萍和三郎子有五十米遠,被亂石擊中,臥在地上停止了呼吸。宮本魁衝了過去,一把就把黑牡丹宋麗萍摟抱住了,全身顫抖,喃喃地喊道:“麗萍妹子呀!麗萍妹子呀!你、你、你還真活著哪……我老天爺……你真活著哪!真活著哪!……真活著哪……”他哽咽了。哽咽著,抖動著,竟然有淚水滾落了下來。
“宮隊長!”宋麗萍聲音平靜、理智、大方、坦然地把宮本魁推開了。作為女性,表情和目光,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冷峻和殘酷,聲音不大卻是嚴肅地說道:“宮隊長!謝謝三郎子吧!它的一隻眼睛瞎啦!是它保護了你,也保護了我啊!你看看那邊。”說著,宋麗萍隨手指了指那隻死豹子。獵犬“命命三郎”的左眼是被一塊飛來的石子打瞎的。因為它始終盯著那隻豹子,一比一,三郎子沒有逃跑,沒有回避,沒有膽怯,更沒有屈服。盡管是瞎了一隻眼睛,但威風沒減,戧著鬃毛,四腿如同渾圓挺拔的石柱子一樣。破釜沉舟,豁出性命跟那隻黑豹子較量……宮本魁仿佛忽然間地意識到了什麼,兩手從宋麗萍的肩上移開,尷尬地也是不自然地,側過身,彎下腰,使勁兒抱住了“拚命三郎”的脖子,親了又親,吻了又吻,半天半天也沒有舍得放開……“拚命三郎”置自己的生死於不顧,剽悍剛毅,關鍵時刻,在豹子溝內,又以犧牲換取了男女主人的安全與生存。黑牡丹宋麗萍所幸沒死沒傷,完全是她後背上的那張黑豹子皮的功勳和成績。石雨傾泄,宋麗萍雖然聽到了宮本魁的呼喊,更知道災難是多麼樣的嚴重。可是,她第一個念頭是保護她的獵犬。在獵場上,獵狗的生命與獵人的生命是同等重要的。關鍵時刻,獵犬棄主人逃跑,該殺。而獵人照顧不好使獵犬丟了性命呢,他的一生都不會安寧。
災難降臨的一瞬間,宋麗萍當然也看到了灰樺樹條子後麵的那隻黑豹子,她催促“拚命三郎”去山根下麵躲藏。但三郎子太倔,愣是不走,無可奈何,黑牡丹宋麗萍隻好用自己的身體來保護她的愛犬。伏在獵狗的身上,一塊飛石恰恰擊落在了她的後背上,折疊著的黑豹子皮太厚,她和三郎子,才所幸躲過了這場預料不到的斃命之災……除了“拚命三郎”外,進溝的獵犬全都見了閻王。同時還有那挺神秘莫測的歪把子機關槍。另外,山頭——七鬼峰上的豹子,可能是沒有料到:它們的同黨——同時間的襲擊者——另一隻黑豹,躲不及被飛石給砸死。這是它們的戰術,空中與地麵,同一時間出擊,進了豹子溝,再多的炮手,再龐大的狗群也很難逃出它們的魔掌……
作為大校,飛刀英雄,共和國的功臣,宮本魁曆來是瞧不起這些流寇和土匪的。粗俗、野蠻、下流、無賴、不禮貌,也沒有丁點兒的人格。自從到老鶴林的第一天,除了副隊長於寶坤,其他炮手,他就沒有正眼對待過。對於寶坤的好感,百分之百,是他的腹腔藝術——煙酒噴畫。其他的炮手呢?和自己一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魯莽一個。可是現在就不行了。既忠又義,智慧又頑強,事實改變了他的看法。尤其是剛才的這一場災難,對土匪出身的宋麗萍,徹頭徹尾刮目相看了。甚至是有點兒自卑。其他獵犬,始終是跟著自己的,關鍵時刻,隻顧自己逃生,怎麼就沒有想到發懵,嚇傻了的獵狗群呢?與宋麗萍相比,我宮本魁是這麼渺小,這麼樣的卑鄙啊!他愕然又愧疚地用舊軍裝的袖子擦著臉上的冷汗,很長時間才小聲兒說道:“豹子溝,名不虛傳,名不虛傳啊!”
石雨降落,石塊墜地。豹子溝,很快又恢複了它的寧靜和奧秘。太陽平西,湛藍的天空,忽然出現了薄薄的雲彩,雲彩是由各個山峰上的濃霧而形成的。霧多雲厚,瓢潑大雨也是在眨眼之時就出現了的。宮本魁打量著遍地狼藉的豹子溝,三分恐懼七分茫然地催促宋麗萍道:“走吧,咱們三個!”他把獵犬也視為了人類,而且決心深交為朋友。宋麗萍撇了一下嘴角,目光不屑,表情也是蔑視的,她先把後背上的豹子皮卸了下來,又從石頭縫薅了兩棵老牛銼與山薄荷秧子,用兩隻手掌使勁兒揉搓。直到出漿,才輕輕烀到“拚命三郎”的傷口處。宮本魁知道這兩種植物都是止血又消炎的。烀上藥材還安慰它說道:“唉!命保住啦!感謝老佛爺,幫了咱的忙啊……唉!從家走,你們一大幫,如今可好,千頃地田一棵苗——就剩下你自己啦!別動!別動!噢!堅持一會兒……我剝了皮子,咱們就回家,啊!疼了吧?疼了吧……”宋麗萍把藥烀好,分秒沒停,又匆忙地趕到那頭死豹子跟前,彎腰提氣,用最快的速度繼續剝皮,“滋!滋!滋!——!”刀光閃閃眨眼就剝下了一半。
“麗萍妹子!不要啦!這一張就夠你背的了!”宮本魁勸她,這娘兒們,太貪啦,見錢眼開,畢竟是娘們兒啊!他掂了掂後背上的兩支獵槍,“‘天王’、‘天霸’,還等著你背哪!”宋麗萍頭不抬眼不睜,專心致誌忙活著手上的工作:“少廢話!你把那張背上,‘天王’、‘天霸’不用你操心!”語言比刀子還要生硬和鋒利。“我不要!”宮本魁再次晃了晃膀子上的兩支獵槍,剛要說“遠路無輕載啊!”可是沒等吐口,宋麗萍就直腰,對著他吼道:“德性吧!你不要?給誰?讓你背,你就背!這兒是豹子溝,少讓姑奶奶再跟著你操心!哼!你不要,你以為自己多了不起哪!”說著,腳踩著大腿,連屁股加尾巴,“哧”的一聲,就剝離了下來。快速地折疊,匆匆忙忙地打捆,處理完了,才降低點兒聲音說道:“宮隊長,部隊上的事,我黑牡丹不懂,可是這獵場上的活兒,你就聽我的吧,絕對沒錯!不背上豹子皮,你還打算著出溝哪!哼!回去問問我幹爹,就知道啦!老鶴林,有多少個炮手,來這兒發財,又活著出去啦?”說完,又瞥了一眼高懸著的九妖洞。
宮本魁是獵場上的生手,但隨著宋麗萍的聲音,或多或少,他也發現了些彌端或疑惑,在懸崖處的第九個洞口——也是最高最小的那個洞口處,有三五個灰白色的物體,皮球一樣,可是更像多年腐爛後的骷髏蓋子,沿著絕壁上的岩石,忽而攀升上去,忽而又滑落了下來,無聲無響,不快不慢。因為和岩石的顏色差不多,若不注意就難以辨別,到底是動物,還是本來什麼都沒有。是花了眼走了神,因為恐怖而產生的錯覺?為了弄個明白,他剛要掏出望遠鏡觀察,黑牡丹宋麗萍就惡聲惡氣訓斥他道:“真的,撒謊不是人揍的,如果是崔大胡子哪!姑奶奶還跟你,費唾沫星子哪!獵場上的規矩,你真就一點兒不懂?快走,別囉唆!今兒出不去溝,咱倆就永遠也出不去豹子溝啦!”聽口氣,內心的緊張,遠超過了他宮本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