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黑,大森林的下麵更黑,伸手不見掌,對麵不見人。幸虧有螢火蟲晃動,憑著感覺才能盯住了前麵的目標。蚊子特多,嗡嗡叫著,一堆堆地撲臉。頭頂有貓頭鷹在叫喚:“咕咕瞄——咕咕瞄——哏哏哏!哏哏哏!咯咯咯!咯咯咯!咕咕瞄——咕咕瞄——”盡管膽大,聽上去也讓人頭皮子發炸,心慌意亂,根根汗毛都直豎了起來。宮本魁背囊中是帶著手電筒的,但林子太密,照不出去,因為晃眼,倒幫了倒忙誤了他的時間,宮本魁邊走邊罵:“這黑娘兒們!成心折騰我玩兒吧!報複我,夏天進豹子溝,失去了戀人,狗群也給毀啦……一驚一乍,真他媽的小心眼兒!黑燈瞎火,磕磕絆絆,攏上一堆火,睡覺就得了唄!猛獸再凶,咱手上也不是擀麵杖吧!”他真想不走了,就地攏火,就地宿營,黑娘們兒願意折騰,她就自個兒折騰去吧!豹子溝都出來了,七鬼峰也遠甩在了後麵,憑著我宮本魁的功夫,豹子野豬,也得掂對著尋思尋思吧?!不!黑牡丹不是那種小心眼兒的女人,她大膽、心細、經驗豐富,槍法又特準;處事果斷,潑辣又剛毅。作為女人,沒人敢娶她當老婆,可是作為炮手、幫手、夥伴兒和同行,男子漢就應該滿意知足了。
這樣智勇雙全的夥伴到哪兒去找啊!對,聽她的,事實證明聽她的沒錯,如果不是她硬逼著我背上這張黑豹子皮,連日奔波疲勞又緊張,石雨過後,自己百分之百是爬不上那座陡山的。想想就後怕,想想就感激,一路走來,背上的黑豹子皮,真就是罕見又難得的無價之寶啊!再有是這黑娘們兒的槍法。隻聽到於良子的第一聲叫喚,她左右開弓就把大豹子的眼睛打瞎了。緊跟著四槍又集中在老豹子的心髒,豹子敏捷凶猛,平地一次性跳躍就八九米遠。如果不是眼睛瞎了,即使身負重傷,我宮本魁也是很難逃生的。短劍再快,它一掌不得打飛……事實證明,千鈞一發的關鍵時刻,是宋麗萍彈無虛發,槍槍咬肉才救了我宮本魁啊!所以說,事情過後,想想就感激,想想就後怕……
宮本魁是老抗聯戰士,三十年征戰,長槍、短槍、機槍、步槍、衝鋒槍,警衛團的團長,什麼樣的槍支他沒有用過?但雙手打槍,而且是長槍,平衡角度就很難掌握了。要知道,長槍有托,托住肩膀才能把它穩住,如果空手平端著,打一槍,還勉強,還是單手而言,兩手同時射擊呢?獵槍是平筒、雙扳機、雙撞針、雙彈槽、雙彈包啊!更絕的絕活還有,一手射擊,另一隻手換子彈。獵槍不是軍械,換子彈得撅開,退出彈殼,另一發子彈才能進槽,整個程序是缺少不得的。有些專業炮手,一旦與野豬、狗熊、老虎、豹子等大牲口交鋒,死活認命。就槍膛內的兩發子彈,這還是指雙筒獵槍而言,簡單就是那一下子了。雙手射擊,大匕首在嘴上叼著,兩槍不能斃命,隨著右手攥刀就展開了肉搏。猛獸驚槍後的反撲比閃電還快,別說換子彈了,匕首在腰上都不允許你拔出……
黑牡丹宋麗萍能做到一手射擊一手換子彈,別說是實踐了,就是你猜也猜不出來,這黑娘們兒,不是個巫婆又是個什麼?天黑,腳下壓根兒是沒有路的,大平崗,拉山走,順著來時的方向,樹枝子劃臉,舊軍裝多處被劃破了口子,遇到濃密的樹棵子、啦啦秧子、狗棗秧子、刺玫果、王八骨頭、柴胡秧子、山葡萄等等,唯一的辦法就是閉著眼睛硬蹚、硬撞。像野豬、黑瞎子一樣,逢山開路遇水架橋。褲子碎了,帽子早已經被汗水漬透。可是宋麗萍呢,畢竟是女性,除了獵槍和子彈,鹿皮獵服也夠她受的。鹿皮不透風啊,厚厚的捂在身上,冬天當然是沒說的了,可是夏天呢?不穿不行,長期穿著又是多麼的遭罪……宮本魁盯著黑牡丹的影子走,思想也總是圍繞著宋麗萍的影子轉。宋麗萍的過去,他不太了解,但兩天一夜,他確實是徹底地刮目相看了。
不僅僅是行動,就是她的思想和智慧,一般的獵人也不能有這麼高的境界。穩中不亂,思維清晰,邏輯性還特強。“獵場是戰場啊!戰場上的死人有啥可怕的!但活物就不行了,稍微不慎,就可能被它們毀掉……共產黨不講迷信,炮手進山就更不能迷信嘍!”是的,宋麗萍也早看到了那兩個不停活動的骷髏蓋子。可是又不承認是骷髏蓋子,到底是什麼?她又不肯說透。現在相信,她開始是打算在野豬王的附近宿的。突然又改變了主意,非要去“天王”、“天霸”那兒歇腳。讓她改變主意的原因又是什麼呢?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啊!不是迷信又能是什麼?她總是捂著胸口,略一思索就做出果斷的決定。而且每一次決定都是利大於弊,轉危為安,排除了山險,看似輸家卻變成了贏家……
一次又一次,她手捂胸口,胸口之處又能是什麼?我宮本魁靠光學儀器——獨筒兒望遠鏡,發現敵情,察覺到奧妙。望遠鏡是物質的,也是科學的。可是宋麗萍呢?胸口處肯定也有一個價值連城的無價之寶了。是那個寶貝,關鍵時候在左右著她的行動?這不為奇,蜚聲東三省的黑牡丹嘛,否則,於寶坤也不會認她為幹女兒的。由黑牡丹聯想到白牡丹,她的親妹妹宋麗娟,又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就這樣,黑暗中,宮本魁緊跟在後麵,從鄙夷到認可,從認可到肯定,從肯定到尊重,一點一點,隨著時光的流逝,此刻又從尊重升華為敬佩與愛戴了。也許是後背上的黑豹子皮助了他一臂之力吧,黑暗中才允許他浮想聯翩,一步一步又逃離了現場。到地方了。又摸索著步入了那一片都柿果秧子,清涼酸甜,沁人心脾。本來嘛,小興安嶺的夜空就是清涼又靜寂的。
沒有汙染,處處都讓人感到痛快,尤其是都柿果、草莓果成熟的季節,即使是相隔很遠,夜風吹來也教人心醉,若是步入了其中呢,因為清涼,蚊子就特少。因為酸甜全身就會舒服。靜靜的、甜甜的,無數的螢火蟲又忽然地聚了過來,一閃一閃,撲朔迷離,有多少野豬、麅子、梅花鹿、小狗熊、野羚羊,因食之過多醉倒在了裏麵……沐浴著醉人的空氣,宮本魁也忘記了多日的疲勞和死亡的威脅。“天王”、“天霸”就在不遠處等著呢!身負重傷,來不及進溝途中就敗陣。還有“滾地龍”和“長毛子”,蠻幹硬拚,被黑瞎子給拍死,多麼的冤枉,多麼樣的不幸啊!宋麗萍在黑暗中站住了。
扭回頭,大概是想說:“到啦!就是那邊!”盡管無聲,宮本魁可也意識到了,又緊走了兩步,來不及交流,“天王”、“天霸”就汪汪上了:“歐汪!歐汪!歐汪汪汪——汪汪汪——”黑暗中仿佛在說:“宮隊長啊!宋炮手啊!一天一宿啦,可把你們給盼回來嘍!”……“拚命三郎”高興了,“汪”的一聲吼叫,不等允許就撲奔了過去。這家夥,天馬行空,獨來獨往。對兩隻頭狗,其態度曆來就是漠然又不屑一顧的。可是今天夜裏就不同了,聞到響聲就直奔了過去。不見其表情,但也能想象出來,激動、熱烈、誠摯,像戰友重逢,老朋友邂逅。有多少語言等待訴說?有多少感情等待著交流啊!它們停地哼哼著,直至主人近前,三隻獵狗也再沒有分開。什麼是情同手足?患難與共?在動物身上,這樣的答案是最容易尋找了!夜黑伸手不見五指,頭上沒有星星,遠處有林濤在轟鳴:“嗚——嗚——嗚——”似是而非,又仿佛是悶雷,但不見閃電,除了漆黑仍然還是漆黑。宮本魁掏出來手電,朝著兩條獵狗輕輕地一晃,狗眼是藍的,是那種幽藍,尾巴搖晃,淚水滾動,很慢又晶瑩,一顆一顆順眼角流了下來。宮本魁剛一靠近,兩隻傷狗就不約而同、迫不及待地用熱乎乎的舌頭舔了手指又舔他的手背,宮本魁無聲地撫著、觀察著,似是安撫更是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