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小興安嶺屬於高寒地區,無霜期才有八九十天的時間,灰蜘蛛像蟒蛇及黑瞎子一樣,天冷就冬眠了,五六月份才開始出來活動。最大的灰蜘蛛洗臉盆一樣,它們也結網,但絕對的不捕捉蚊子或其他的昆蟲。它們結網,是針對烏鴉或老鷹去的,在深山幽穀中,灰蜘蛛一旦發現了受傷後的狼、麅、鹿、野豬等等,就在附近樹上迅速扯起了一張張的絲網,絲網透明無色,沾性強,拉力大。當老鷹或烏鴉餓急了或被其他動物轟趕起來的時候,慌不擇路,撞在網上翅膀就被捆住、一頭栽下來的時候,靜靜潛伏在遠處的灰蜘蛛,像閃電一樣,踩著銀絲就撲了上去。不管烏鴉還是老鷹,先擊穿顱骨,再吸食它們的腦子……蜘蛛是黑豹子的幫凶,黑豹子是灰蜘蛛的上帝。
黑豹在別處獵捕到食草動物以後,拖到樹上,慢慢地享用。可是它們絕對不會忘了,自己的幫凶和助手——大肚子灰蜘蛛。咬掉腦袋,銜回九妖洞,配合默契,互惠互利,豹子食肉皮,灰蜘蛛吸腦汁。日久天長,年複一年,豹子溝內的九妖洞下麵,各種骷髏蓋子——人類的、野豬的、梅花鹿、犴達罕的,狗熊、山羚羊的,腦汁被吸光了以後,骷髏蓋子也就堆積如山,成為一景了。當然了,灰蜘蛛這一次傾巢出動,目的並不是為了三隻獵狗和崔大胡子血淋淋的腦袋,它們是來追豹子皮的,奪回豹子皮,它們就立了功。碰上了狗腦袋,就手算打了一次牙祭。它們急行軍的速度很快,可是,它們是之字形的趕路,繞著圈兒奔跑,無形之中就落在了後麵。而宋麗萍呢,多年前就掌握了灰蜘蛛的規律,為了逃離七鬼峰,幸存者必須得背上豹子皮,隻有黑豹子皮,才是炮手逃生的依賴和保證。
因為多少年了,再厲害的炮手,誰也沒有得到一張完整的黑豹子皮,俄國人、日本人、朝鮮人、鄂倫春人,喪生溝內,大鼻子的奶奶——老鼻子去啦!這次進豹子溝,她也沒打算回來的,如果宮本魁這次殉職了的話,再有是“拚命三郎”左眼被擊瞎,聯想到幹爹說的:“金礦找到啦!拍了電報,總部和大本營都收到啦!可是,突然失蹤啦!……十三條人命啊!十三條人命啊!輕、重武器都帶啦!發報的位置,是飛機偵察的,豹子溝,一點兒不差喲!十三條人命啊……”宋麗萍潛意識地明白了,幹爹養狗,曆來是十三條,一隻不多一隻不少。這次進溝十三條都來了。當最後的凶犬——“拚命三郎”瞎了一隻眼的時候,宋麗萍就悟到了,十三條獵犬,都得在這兒喪生。如果硬讓一條狗活著的話,不是他宮本魁,就是我宋麗萍,也得把這十三個數字給補上。所以,乘灰蜘蛛群起來以前,毫不猶豫,她一刀就把三郎子的狗命結束了。不是迷信,她相信自己的悟性。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用語言無法兒解釋的。特別是那挺備有子彈又打響了的機關槍,不是親眼所見,誰又能相信呢?日本鬼子,誰說不迷信?七八十斤的豹子皮,背上它,兩腳生風一樣。非常明顯的感受,宮本魁也不得不承認這一事實吧?
天亮了,朦朧的灰白色僅僅是一瞬間,隨著晨曦的出現,道道霞光就靜悄悄地射進了大森林。霧濃如稠漿一樣,鳥兒還在樹上懶洋洋地睡著哩,像指頭肚大小的林蛙,爬在毛榛柴的葉子上,沐浴著露珠,咕咕地歡叫:“嘎嘎咕!嘎嘎咕!嘎嘎嘎咕——”梅花鹿、傻麅子,全身水濕,仍然在傻跑,邊跑邊吼:“歐!歐!歐……”“汪!汪——!汪——”黃鼠狼和一條銀環蛇同時向一隻山老鼠發起來進攻,因為天亮了,黃鼠狼做了讓步,看著山鼠,很乖很乖地做了銀環蛇的早餐。野豬在熟睡,身上裹著厚厚的汙泥,小咬、蚊子都對它無可奈何。黑熊、棕熊又開始了晨練,全家在一起,樹上樹下不停地運動著,所有的動物都喜歡清晨,環境是那麼靜謐,空氣是那麼清新,可是也有異類的不同者,“山神爺”和金錢豹。
豹子和老虎都習慣夜間活動,夜色越黑,它們的眼睛就越亮。銅鈴般地,不聲不響在夜幕下晃動著。天亮就不行了,老虎進洞,豹子又爬到了樹上,懶洋洋地睡覺。可是它們的耳朵又支愣著,捕捉到食草獸的影子,突然出現,閃電般地撲了上去。如果沒有機會,大森林的白天,食肉獸再餓,也得無精打彩慢慢地忍受著!宮本魁醒了,疑惑、緊張、茫然又有點兒膽怯和恐慌不安。他腳踩著粗粗的樹杈,整個體重都靠著腰上的安全繩呢!站了一宿,脖子酸疼,四肢麻木,睜眼先找地上的灰蜘蛛,沒有,才悻悻不安地舒了一口長氣。同時也發現,宋麗萍趴俯在自己胸脯上還酣睡著呢!不忍推開,更不忍叫醒,畢竟是女人,盡管粗野,全身上下也散發著誘人的芳香。輕吸了一下鼻子,繼續搜索,地上的灰蜘蛛們。
噢!他看清楚了!兩張黑豹子皮不翼而飛,遍地絲線,沾掛著露珠,沒有風也在一顫一顫地晃動著。“天王”、“天霸”、“拚命三郎”及崔大胡子的頭顱,包括簡易的小窩棚,統通被蜘蛛絲網罩了起來。密不透風,像一個龐大的、銀灰色的亮球。可是那兩張豹子皮呢?半宿的光景,怎麼就無影無蹤了!七八十斤重啊,灰蜘蛛無論如何也搬運不動吧!這就怪了,好端端,怎麼突然就失蹤了呢?宮本魁曆來是不吝惜什麼錢財的,手槍他都送人,何況是一張老豹子皮了!就他的生活而言,別說是豹子皮,就是虎皮虎骨他也不會留戀的,錢財是身外之物嘛!可是,這張豹子皮和那挺歪把子機槍一樣,因為奇跡,他真就有些心疼和遺憾,見蜘蛛確實是銷聲匿跡,不再那麼恐怖與駭然了,他才把黑牡丹推醒:“麗萍妹子!醒醒!醒醒!兩張豹子皮,都沒啦!”宋麗萍左膀子上還挎著獵槍,揚起頭,沒睜眼睛先用五指攏了攏頭發。當睜開眼睛才尷尬地一愣,接著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仰著脖子,勉強拉開了一點點距離,瞅著遠處,又習慣地捂住了胸膛。
她有點兒顫抖,臉上也是恐懼,嘴角上的微笑,霎那間就沒了,半天,才鬆開兩手說道:“沒事兒啦!宮隊長,咱們下去吧!”說著,舒了一口長氣,“好危險啊!這一宿,總算是熬過來啦!阿彌陀佛,老天爺保佑啊!”說完,剛要解犴皮繩索,就被宮本魁擋住了。“等一等!”宮本魁看著她的眼睛,疑惑不解地問道:“麗萍妹子,冒犯你啦!能不能告訴我,你的胸脯上……抱歉啦,請你原諒我,是哪一位聖者,在主宰著咱們的命運?”“啊!原來您問這個呀,宮隊長!您自己看吧!”宋麗萍毫不猶豫地,也是坦然大方地,解開鹿皮獵服上的帶子,又把被汗水多次浸透的鴨蛋色的線衣,從肚臍眼處卷了起來,“看吧!就是他老人家,在保佑著咱們唄!”線衣是帶扣子的那種,可是她沒解。“噢!”宮本魁看到了,先看到的是兩隻乳房,雪白的乳房,像兩個大白饅頭一樣令人眼暈。
過來人了,先是一愣,她的臉黑,可是肉皮是一點兒也不黑啊!也許是營養過剩吧,在六十年代初期,不少女同誌的乳房都是癟癟的,平平的,長長的又鬆了吧唧的。可是,宋麗萍的乳房卻與眾不同,碩大、飽滿、豐盛、挺直;奶頭像兩顆熟透了的小棗。紫紅色,顫顫的,仿佛一動,甜甜的奶汁就能噴射出來。乳房高聳,乳溝就特深。在乳溝的最深處,貼著細瓷兒一樣的肌膚,一枚金黃色、紐扣兒大小的佛像,隨著心房的起伏,不緊不慢,微微地顫抖……是它在顯靈?給予了啟迪又幫了他們倆的大忙……
宮本魁是無神論者,可是特殊的環境,特殊的遭遇,劫後餘生又是在高空的大柞樹上懸著,在無情的事實麵前,這位徹底的唯物主義者,麵對佛像,不得不虔誠又嚴肅地行注目禮了。心中默念,悄悄地祈禱:“保佑我們,平平安安地回家!保佑鹿場,別再遭劫啦!保佑妻女,能幸福安康!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心裏的汙濁一掃而光,黑牡丹的酥胸與金佛一樣,那麼神聖又是那麼純潔了。宮本魁盯著佛像,默默地禱告著,禱告完了才為對方掩上了獵服。進攻豹子溝,從始到終似乎在做著一個怪異又新鮮的噩夢。從崔彪的斃命到於良子的死亡;從打響的歪把子機槍到忽然追上來的灰蜘蛛;從飛石滾落群狗陣亡到那兩張離奇的黑豹子皮;還有不死的野豬王,遍野的骷髏蓋子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