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用語言無法解釋的。盯著宋麗萍的胸脯,縮回手來他又劃了個問號:佛像真的有靈嗎?自己不是教徒,作為教徒,隻能是信其有,虔誠地投入,頂禮膜拜。可是自己畢竟是共產黨員啊!世界是物質的,佛靈能啟迪,你也能跟著相信?可是不相信,昨天夜裏自己是親眼目睹了灰蜘蛛啊!而且拉出來長絲還在樹上飄著呢!兩張黑豹子皮也沒影了,三隻死狗包括那個窩棚也被蛛網牢牢地給裹住……他滑到了地麵上,看著樹根處的洞口又是一陣長時間地發愣,洞內塞滿了骷髏蓋子。洞口不是直通老柞樹的高處,而且通往地下,通往遠方。隨著蜘蛛絲的飄動,竟然有刺骨般的寒氣噴湧了出來,這個洞口又是怎麼回事兒呢?宋麗萍也滑了下來,盯著洞口,觀察著一陣子一陣子噴湧出來的寒氣,像地下麵有個龐大的鼓風機一樣,在這夏日裏的清晨,每一次寒氣湧動,頂層的幾個骷髏蓋子就匆忙地翻滾著跟頭,相互碰撞,“嘩啦啦!嘩啦啦……”骨頭與骨頭磨擦的聲音,早已經聽到了,如今親眼目睹,平靜的心髒,不由得又狂跳了起來,連宋麗萍也鬧不明白,樹下麵的黑洞在通往何處?宋麗萍又捂了捂心口,隻有捂著心口,她才能平靜地鎮靜了下來。
多少年了,這是她的一種生活習慣。金佛僅僅是一種精神支柱,是否靈驗,鬼才能知道。佛家是最忌諱殺生的,自己是炮手,職業獵人,不殺生行嘛?殺生供佛,這確實是一大嘲諷。如果佛能顯靈,她黑牡丹早就金盆洗手了!既然職業不改,佩戴佛像,目的是為啥?恐怕是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佛祖保佑,不保佑,野生動物都快要絕跡了,如果保佑,如果顯靈,人類的貪婪,恐怕連佛祖也能給吃掉吧?
宋麗萍是女人中的大骨骼,大塊頭,身量比宮本魁還猛,服裝、鞋子曆來也是穿特大號兒的。放開量,一頓飯能吃半隻小麅子。雙手打槍,十幾斤重啊!沒有把子力氣能穩住了槍身?沒有相當的功夫,能邊射擊邊退換上子彈?彈彈穿孔,槍槍咬肉啊!盡管是民用的槍支,工藝設備精確度都差,可是,子彈出膛,說打蒼蠅絕不碰蚊子!外行人說她神了,棒槌星下凡,天生就不是一般的材料,內行人懂得,好槍法純粹是用子彈喂出來的。關東女匪嘛!打過的子彈你得用小牛車去拉,宋麗萍的身世不少人都猜測,特別是1960年前後,著名的長篇小說《林海雪原》在社會上剛一問世,伊春林管局從工人到幹部,均異口同聲,“嘿!咱們老鶴林中的狩獵隊的那朵黑牡丹,百分之百,就是蝴蝶迷的原型吧?”可是事實上,並不是那麼一碼子事!蝴蝶迷、黑牡丹都是她們的綽號,在那個年代,日本鬼子霸占了我們的東三省,老百姓苦不堪言,多少良民是被迫為匪啊!多少民女被逼進了“梁山”!從長白山、鍋盔山、小興安嶺、完達山一直到張廣才嶺。山林中到底有多少朵黑牡丹?為了報仇,為了生存,拉杆結夥,當上了女匪!這些女匪,青春美貌,心地善良,一身正義,剛直不阿。
有的是壓寨夫人,有的是綹子上的骨幹。為人處事最講究的就是姐妹兒義氣,美中不足的是都沒有文化,靠著樸素的感情,政治方麵往往就被國民黨給忽悠了。稀裏糊塗上了人家的賊船。細究深挖,蝴蝶迷就是她們中的例子。關於黑牡丹宋麗萍的身世,宮本魁在沒有來老鶴林和野豬嶺以前,在管局檔案室,就一字不漏地掌握了她的資料和背景:宋麗萍出生於鬆花江北岸的通河縣烏鴉泡鎮八家子屯。母親早亡,父親的外號叫“宋大窩囊”,靠著一身水性,劃一條破船以擺渡為生。父輩窩囊,子輩卻剽悍。七、八歲上下,宋麗萍打柴就敢下死手,江北的烏鴉泡,江南的伊漢通、通河、方正,老百姓都知道,宋窩囊的船上有個野小子。十四、五歲,來了例假也照樣在江水裏泡著。皮膚像泥鰍,餓了就生吞活魚。花白臉、大胖頭、柳根子、江鯉子魚。三斤五斤,逮著了就吃。刮鱗剔骨,大嚼大咽是又香又甜啊!父女二人有時候還弄來二兩小燒鍋,浴著江風,觀著岸景,“噝”的一口燒鍋,“吧唧”一口生魚肉,有滋有味還省下了燒柴。
二十年後的今天,在七鬼峰下麵豹子溝,宮本魁再見到她生吞豹子心,盡管感情上難以接受,可是在思想上卻容忍了。容忍了她的吃相,也接受了她的事實,活魚生肉是人家的口福,隻要老胃不提出抗議,怎麼吃,你管得著嘛!?再說了,不吞食生肉哪兒來這麼好的體格?三十多歲了臉上還沒有皺紋;圓屁股大乳房,眼睛僅次於死了的那隻黑豹子。眉毛擰著,時時刻刻都帶出來她的狠勁、野勁和蠻勁。短發,有一根算一根,根根粗黑,根根油亮。線條鼻子滿口的白牙。左右嘴角都有個淺淺的酒窩,如果不是臉黑,眼睛又凶了一點,世界上選美,她肯定能奪魁。東北姑娘,首先在個頭上就占了優勢。再有是她那滿嘴碎牙,微微一笑,光彩照人。也是這口碎牙,生肉能嚼碎,天下一絕,是真正的利齒。
宮本魁第一次認識宋麗萍,印象最深的是眼睛,其次是牙齒,皮膚雖黑,但因為細膩,看上去也就特別順眼了。尤其是剛才目睹了她的乳房,心裏頭一沉,終於明白了,宋麗萍本來是天生麗質的,就因為她少年時就在風浪中翻滾,像海邊的漁姑;長大又在山林中衝殺,日曬雨淋風餐露宿,皮膚再白,那可就是奇跡了!不管怎麼說,她油黑的麵容,是越看越順眼。魅力無窮,想想心裏頭就恍惚,鹿皮獵服下麵的酥胸,白瓷兒一樣,是藏而不露啊!黑牡丹,對,形象又逼真,別具一格,芳香撲鼻,百花園裏,唯有黑花才更凝香啊!宮本魁四十多歲了,剛才在大樹上窺視了她的酥胸,下到地麵上,心裏頭還別扭呢!不是後悔,也不是遺憾,而是總覺著像一頓盛宴,主人誠心誠意,而自己卻在裝模作樣,癟著肚子打飽嗝,倦了麵子又浪費了人家的錢財,該吃不吃,自己倒覺著內疚和不安了。太陽出來了,但很快又讓濃霧遮了個嚴嚴實實。
即使是萬裏無雲,九點鍾以前也很難見到太陽的影子。大森林下麵永遠是潮濕又充滿了黴爛的鬆菌味的。人在樹下仿佛是站在一個龐大的岩石洞深處,到處是露水珠降落的滴答聲:“吧嗒!吧嗒!吧吧嗒嗒!吧吧嗒嗒……”獵人和伐木工人一樣,風餐露宿,胃病和關節炎都是無法兒避免的。大自然是一座寶庫,可是大自然也給人帶來了疾病和折磨。宮本魁的胃病又犯了,還有身上的多處傷疤,有時癢癢得鑽心,有時候又疼痛得使他咧嘴。熟肉都喂了獵狗,酒壺也早已經底兒朝天。因為饑餓又熬了一宿,站在樹下真就有些昏昏沉沉的了。宋麗萍似乎是察覺到也意識到了,慷慨又不在乎地大聲說道:“喲!宮隊長哪!您臉上都冒虛汗啦!實在不行,我就背著您走唄!別客氣,狩獵隊的炮手,大夥還都指望著您哪!”說著,嫣然一笑,目光中的妖氣沒了,隻剩下滿口亮晶晶的白牙。
宮本魁嘬著嘴吸了一口涼氣,挺了挺腰身,皺著眉頭答道:“嗬!你以為我是紙糊的呢!放心走吧,我是在替這兩隻頭狗遺憾呐!豹子溝都沒進,就葬送在這兒!瞅瞅這網絲,密不透風啊!麗萍妹子,人要死了,有這麼一口棺材,也算是行好積善修來的福吧!啊?咱們小興安嶺,有天葬,有土葬,有風葬,也有水葬。二十年前,抗聯西征,也是夏天,也是在老白山這一疙瘩子,大雨滂沱啊!我們團,十幾位戰士,是被大水衝走了的!也許,那就叫水葬吧!”說完,宮本魁振作了一下精神,犴皮繩子纏在了腰上,掂了掂背上的獵槍,手按著胃部,頭也不回,一步一步往崗脊上爬去。宋麗萍追了上來,攙著他爬坡。
宮本魁沒有拒絕,他確實是覺著很累。昨天急行軍,翻山越嶺,幾十裏地啊!因為背著一張黑豹子皮,輕輕鬆鬆,沒有絲毫的疲倦。路上他就想過,這玩意兒,真是怪啦!回去得找專家、學者們研究研究,黑豹子的皮張,為什麼能有神奇般的力量?原因在哪?不能盲目地瞎猜,得找到科學的依據。可是萬沒有想到,被灰蜘蛛綁了票,硬是給劫了回去。現在可好,兩腿像墜鉛,胯骨軸兒酸疼,腰眼,後背,肩膀處麻酥酥的;眼睛也沒神,總提不起精神,胸膛還有點兒憋悶難受。若不是有人攙扶,爬這個小坡,還真就費力呢!失去的東西更為珍貴,兩張黑豹子皮,才真正是無價之寶啊!像虎須蹭狗鼻子一樣,有虎須的氣味,獵狗就壯膽。可是人呢,失去了黑豹子皮,是寸步難行啦!爬上山頂,舒了幾口長氣。想坐下休息,又沒有舒適的地方,晨霧彌漫,到處都是濕漉漉的,像蹚河一樣,雙腳和兩腿是水濕水濕的,刺骨般的冰涼。沒有風,可是濃霧在不時地湧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