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3 / 3)

作為父親,宮本魁的心裏,不由得又是一沉。說什麼好呢?女兒不再天真,幼稚的童心也裝了事啊!心裏想著,嘴上說道:“放心吧,爸爸會有辦法的!”“那!咱們什麼時候回北京呢?”女兒仰著小臉,用天真的目光看著他問道。毫無疑問,女兒和她媽媽一樣,渴望著返回北京,一分鍾也不想在這兒待下去了。“想回北京了?”“嗯呢!阿姨說,回到北京媽媽的病就好啦!爸爸!咱們回北京吧!好嗎?回北京,回媽媽的醫院,媽媽的病就好啦!爸爸!回北京吧!好嗎?爸爸!”童心無欺。可是,女兒哪兒會知道,他們全家,再也回不去北京啦。別說是再回北京居住,就是在這野豬嶺上,以後的日子,恐怕也很難穩定了。開除黨籍,專政對象,連工資都停發了,還談什麼榮譽和地位?政治鬥爭,曆來就是殘酷無情的,說不定哪一天,忽然有警車開來,容不得分辯,押上警車就收監了。這不是杞人憂天,也不是胡思亂想,而是有消息傳來,不少右派分子,因頑固不化被關進了監獄,自己恐怕也在這頑固不化的範疇之內吧!到那時候,自己的人身自由都沒有了,何談妻子陳桂蘭和女兒小媛媛了!到那時候,可愛的女兒又怎麼辦呢?如果桂蘭沒病,離婚改嫁,母女二人也許還有個出頭之日,可是……陳桂蘭的病情,日趨惡化,是越來越糟啊!聽柳玉秀說,開始還整天喊著回北京,找國家領導人評理、申冤,不知何日,忽然間就一言不發了。

飯不吃,覺不睡,死守著馬鹿王子,眼珠兒都不眨,一天天地呆愣著。不到一個月,整個的麵孔就脫了相……當務之急,無論如何也要把桂蘭的精神病給看好!可是,自己的身體……正思索著,柳玉秀進來了,挺著個大肚子,大概是剛把於寶坤夫婦送走了吧!剛一進門就情不自禁地哎喲了一聲:“喲!宮大哥!您起來啦!”她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三分驚訝,一分興奮,但更多的卻是壓抑和憂慮,嗓音也有點兒酸酸的,“哎喲媽呀!可把人急死啦!什麼病啊!就是不好,一天天的,再加上於隊長的老,天天在這兒哭嚎,我這心哪!一天天的都揪揪著,晚上睡覺,都毛咕咕的!說不上是怕啥!宮大哥!你和桂蘭姐都是俺們的主心骨啊!”說完,兩眼又開始淚汪汪的了,像其她妊娠期的小媳婦一樣,臉上出現了隱隱約約的蝴蝶斑。行動不便,說話也微似有點兒吃力。“噢!小柳!坐吧!”宮本魁看著她,點了點頭說道,“這些天,裏裏外外,真辛苦你們啦!”宮本魁從心眼裏頭喜歡這個小媳婦。勤勞、質樸、熱情還善良。裏外忙碌,無怨無悔,盡管離分娩不遠了,但仍然挺著肚子,忙著人又照顧著獸,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是野豬嶺鹿場真正的一位女當家人哪!

聽宮隊長表揚自己,柳玉秀很不自然地笑了笑,隨著又微微地歎息了一聲:“唉!辛苦點沒啥,隻要桂蘭姐和你沒病沒災,俺們就知足啦!”瞅了外麵一眼,扭頭又對小媛媛說道:“小媛媛哪!跟阿姨去鹿圈好嗎?爸爸有病,讓爸爸休息!”說著,輕輕牽著小媛媛的小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說道:“有一隻母鹿,可能是快要生啦,我不放心,得回去看著哪!宮大哥!您躺下休息吧,剛有點兒好轉,可別再累著啦!”說完仍然沒走,猶猶豫豫,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皺著眉頭,話到嘴邊,又情不自禁地咽了回去。宮本魁察覺到了,也意識到了,看著她的麵孔,不自然地笑著問道:“小柳,不要顧慮,有什麼話就說嘛!是你桂蘭姐,還是……”“宮大哥!”柳玉秀在宮本魁的期待下,兩腳在地上擰著,低下頭又抬了起來,躊躇了半天,才膽怯又茫然地小聲兒說道:“宮大哥!是於隊長剛才告訴我的。於隊長說,不讓我告訴你,等你的病,徹底好了再說。可是……”柳玉秀望了一眼溝外,猛地一顫,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宮本魁不高興了,“呼”地站了起來,看著她吼道:“天塌了嗎?有地接著哪!有啥不能說的?是管理局的消息,逮捕我?是不是?”咄咄逼人,氣喘籲籲。柳玉秀知道他領會錯了,怕宮本魁暈倒,就趕緊說道:“宮大哥!你別著急好嘛!不是通知,是那兩隻豹子,剛才於隊長說,在檢查站下邊,離老鶴林不遠,有兩張黑豹子皮,在兩棵風樺樹上掛著呢!就在咱們,野豬嶺的那邊!於隊長說,讓咱們小心點兒,豹子不會死心,肯定還要來咱鹿場,報複哪……於隊長還說,宋麗萍大姐也病啦!這兩天剛好,說不定今天或明天,就到咱們鹿場居住了。”柳玉秀說完,略有恐懼地吸了一口冷氣,仿佛是自言自語,又似乎是說給宮本魁聽:“沒完沒了啦!沒完沒了啦!咱們鹿場,該怎麼辦哪!該怎麼辦哪!聽說這事,我心裏就……突突上啦!”說完,全身又是一陣子劇烈地顫抖。“噢!兩張黑豹子皮,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還以為要地震呢!”

一聽是那兩張黑豹子皮,宮本魁就徹底地放心了,野獸不是人類,再殘忍也容易對付,虛張聲勢,喊冤叫屈來了吧?想到這兒他滿不在乎地說道:“兩張黑豹子皮,我還在到處找呢!送上門來,豈不是妙哉!好啊!踏破鐵鞋無覓處,我宮本魁,正求之不得哩!”說著,略有點兒暈又坐了下去,“去吧!看護好鹿群,用不著害怕!這是件好事!求之不得的好事!一會兒我就騎馬下去看看!”聽說那兩張黑豹子皮,就像當年偵察員報告,鬼子的汽車,馬上就開過來啦!大米白麵,滿滿的兩車啊!”宮本魁似乎忘記了病情,情緒放鬆,深呼吸了一口空氣——一口野豬嶺上的新鮮空氣,全身立刻就覺著輕鬆了許多,也精神了許多。

兩張黑豹子皮,時隔半個多月,怎麼忽然就送上門來了呢?怎麼來的?是豹子幹的,還是灰蜘蛛的陰謀?也許是豹子和灰蜘蛛們在合夥演唱著這台戲吧?正思索著、琢磨著,河溝子北岸,忽然傳來了鹿鳴聲,親切的、哀怨的、喜悅的、痛苦的,一聲連著一聲:“哞——哞——哞——”母鹿分娩,這種呻吟般的哀叫聲,使鹿場飼養員陶醉而又忘情。宮本魁也驀然間陡增了力量,站起來就走,三步兩步就邁到了外麵。秋陽暖融融的,非常的刺目也有點兒眩暈,宮本魁知道,這是自己身體太弱,也是多日沒有見到太陽的原因。一會兒就能適應。突然白龍馬發現了自己,“噅噅噅”叫著,刨著蹄子激動不已,“噅噅噅!噅噅噅!噅噅噅——”快二十天沒見麵了,毫無疑問,大白馬也是時時刻刻思念著它的主人。見到了主人,盡管主人瘦得脫了相,大白馬還是在歡呼和跳躍著,噅噅的叫聲仿佛在說:“快來呀!快來呀!我馱著你溜溜,用不了幾天,你就能康複的!數日不見,我好惦念你啊,老朋友!”宮本魁剛想去馬棚解韁,忽然一個黑影,蹣蹣跚跚地向自己爬來,定睛一看,原來是那隻受了傷的小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