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 / 3)

第十八章

是小豹子,秋陽下麵,逆著陽光,衝宮本魁一步一步地爬了過來,很慢很慢地,左前腿腐了,半拉身子和整個腦袋都向左邊擰歪著,看上去非常的吃力也非常的別扭。既是蹦,又是跳,也算是爬。猛地一躥,瞅了瞅周圍,又是猛地一躥,一躥有半米遠,但不是連續,看來它忍受著劇疼。靠著尾巴的擺動,使它的身體略微得到點兒平衡,因為是逆著陽光,所以它的皮毛就很亮,油黑油黑,閃爍著一種刺目般的亮光。目光很凶,是先天性的那種殘忍,可是也有點兒溫柔。讓人憐憫,更讓人同情。離宮本魁還有兩米多遠,忽然間又停了下來,晃著尾巴,眨巴著眼珠,直勾勾地望著,似乎在期待著什麼。大白馬發現了小豹子,不再鳴叫也停止了刨蹄子,歪歪著腦袋,好奇又不安地端詳著。也許是嗅到了一種什麼氣味吧,忽然打了一個響鼻:“哧!哧!”打完了響鼻,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黑豹子的木箱就在它不遠的棚子外麵,小豹子的氣味,大白馬也許早就習慣了吧!但真正的目睹,它們之間是第一次,大白馬對它,還是不怎麼友好的。宮本魁呆呆地、愣愣地望著這隻被自己擊傷差點送了性命的小豹子,因為是在病中,所以在感情上也就特別的脆弱,感到歉疚,感到慚愧,但沒有一點兒的憤怒和仇恨。盡管二十天以前,小豹子的父母襲擊鹿場,咬死了那麼多的母鹿,甚至把兩隻鹿王也給毀掉了。這次去七鬼峰,良子斃命,十三隻獵犬陣亡,自己還搭上了一把“中正劍”,但恩怨是不能轉嫁到這隻小豹子頭上的。它是無辜的,鹿場事件,它也是真正的受害者哩!就是在戰場上,不管是國民黨還是日本鬼子,捉到了俘虜還得給予優待哩!何況小豹子也沒有直接的參戰,放風瞭望時就被自己擊傷摔落了下來。二十多天啦,既然沒死,就是他倆的感情和緣分啊!況且它又奔自己爬了過來,在人道主義上,我宮本魁得給它最大的自由和最寬鬆的政策,是走是留均由它自己決定。想到這兒,他平靜又坦然地揮著大手說道:“夥計,你的傷口基本上是愈合了。按政策辦事,要走要留你自己決定。要走,我不留;你想在這兒待呢,我宮本魁也不攆,如果你棄暗投明,來幫著我牧鹿呢,我非常地歡迎,也真誠地希望你能留下來,可是你要覺著不服氣呢,咱們就繼續較量,我宮本魁曆來是明人不做暗事的,是留是走,我都會滿足你的最大要求!”

小豹子沒有語言,可是通過表情和目光,發現它在認真地聽著呢!在宮本魁說話期間,它屁股後麵那根黑又亮的大尾巴,時而晃動,時而靜止,時而翹了起來,時而又在草地上輕輕地抽打著:“撲!撲!撲!”目光暗淡,但始終在盯著宮本魁,眼角上帶著淚痕,目光始終是真誠、憂慮、哀怨又有些無奈的。此刻,鹿叫聲又傳了過來,大概是難產吧!隔著杖子就已經看到,除了柳玉秀帶著小媛媛,趙長山和薑永吉也在鹿圈中站著呢,鹿叫聲仍然是在一號圈舍,蒼涼、淒切又令人感到不安,不是鳴叫而是在哭泣,在哭泣中不停地掙紮著。“歐!歐!歐!”不像剛才,剛才的叫聲像小牛犢子一樣:“哞!哞!哞!”由“哞哞”的叫聲到“歐歐”的哭泣,宮本魁知道,母鹿難產了,如果不采取措施,小鹿崽憋死,鹿媽媽也得搭上。其損失,那可不僅僅是幾百塊錢了。鹿叫聲還在繼續:“歐!歐!歐……”似乎是在垂死地掙紮,淒切、痛苦、悲涼,連大白馬也驚恐不安了。

馬蹄子踏得鬆木地板“呼嗵”、“呼嗵”地山響,目光賊亮,鬃毛幾乎都快要炸起來,一邊打著響鼻,一邊惴惴不安地看著宮本魁。既是催促,也是在詢問:“主人快過去看看吧!怎麼回事兒啊!這麼鬧心!”當目光轉移到小豹崽身上時,“噗噗”的響鼻就有點兒惱火,表情和眼神都是反感:“別理它!我早沒有發現,早發現了非踢死它不可!姥姥的,還讓你在這兒養傷?美的你吧!你以為你是誰啊!不共戴天的仇敵!噗!噗!噗!”黑豹雖小,又是個重傷號,可是它並沒有把大白馬的威脅和警告放在眼裏頭,在大白馬炸著鬃毛,踏著蹄子又一個勁兒斜著眼珠子打響鼻的時候,小黑豹也上來了它的倔勁,扭頭微側著身子瞅著大白馬,盡管一聲不響,但尾巴卻像旗杆般地直豎著,直豎著尾巴是一種警告。表情蔑視,目光不屑,那喘氣的動作和抖動著的胡子,都像是在應戰:“啐!看把你牛的!你算個啥,欺侮個病號,不服你等著,我耍著玩著,就送你上了西天,七鬼峰老家,什麼樣的馬骨頭我沒有見著?狐假虎威,除了蹄子大,還有什麼降人的本事!……”豹子不服軟,暗中氣哼哼地與大白馬較著勁兒。野豬嶺上,隻有宮本魁能讀懂動物們的語言,尤其是野生動物們的語言,不是一般老百姓都能詮釋的,需要觀察,更離不開體會。在抗聯時代,宮本魁就與動物屢屢打交道,這次發配來野豬嶺更是如魚得水,關於野生動物,一個目光,一個動作,搖搖尾巴,他就知道了它們的語言和要求。可是,此刻他已經顧不上了,他要急著去溝子北的鹿圈,母鹿難產正等著他呢!

趔趔趄趄,晃晃悠悠,腳下像沒根,氣喘籲籲急奔了過去。路上走著,宮本魁就琢磨出來了,鹿群喜靜,尤其是妊娠期間的母鹿,驚慌和恐怖必然會導致流產。勉強保胎,生產時難產也是無法避免的,這是豹子襲擊圈舍後,第一隻母鹿產崽,聽母鹿的叫聲就知道個八九不離十,產門不開,小崽憋死大概是已成定局了。舍卒保車,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鹿媽媽在分娩時慘死,鹿媽媽還在悲叫著:“歐!歐!歐!”帶著顫音,帶著哭腔,帶出了乞求,也帶出了絕望。宮本魁步履加快,踉踉蹌蹌地劃著圈兒,幾步就趕到了一號圈的鹿舍。秋天的陽光非常慷慨地沐浴著圈內的生靈。二十多隻母鹿,有相當一部分臨近了產期。它們肚子滾圓,動作有些遲緩。時近中午,有的在走動,有的在觀望,有的顯出了驚恐,但多數母鹿的目光是溫柔而安詳的。一邊咀嚼一邊輕輕地晃動著小尾巴,目光時而關注著它們的飼養員,時而又看著那頭哀叫著的小母鹿。母鹿屬於幼齡,第一次分娩就遇上了難產。

躺在地上,因為痛苦,脖子伸得老長,嘴裏頭在一聲聲地哀叫著:“歐!歐!歐!”每一聲似乎都在掙紮中顫抖著,每一聲都讓人感到了揪心和難過,全身的絨毛早已經溻濕,分不清是汗水、羊水,還是小母鹿的淚水。柳玉秀、薑永吉、趙長山,三人都在旁邊圍攏著,束手無策,唉聲歎氣。昔日接產由陳桂蘭承擔,可如今她瘋了,自己又是在病床上躺著,三個小青年,除了歎息又有什麼辦法呢!宮本魁剛出現在門口,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愣住了,張著大嘴,情不自禁地喊道:“喲!宮大哥!你咋來了呢?”“媽呀!快,扶著宮場長,別讓他摔倒啦!”“唉!還沒好利索,這可不是鬧、鬧著玩的!”小媛媛滿眼是淚,看到宮本魁,“哇”地一聲就哭開了,邊哭邊喊:“爸爸!爸爸呀!你快救救鹿媽媽吧!你快救救鹿媽媽吧!我怕!我怕呀……爸爸!你快點兒吧!快救救小鹿媽媽吧!”邊哭邊用髒兮兮的小手揉著眼睛。氣氛悲痛而又壓抑。盡管是中午,但既腥又膻的味道還是在圈內濃濃地彌漫著。趙長山過來輕輕地攙扶他,怕宮本魁絆倒,因為圈內到處都是吃光了葉的柞樹皮子。宮本魁沒有拒絕,近前僅掃了一眼就告訴趙長山和大夥兒道:“崽子已經死了,快,把我的短劍取來,救母鹿要緊!”趙長山撒腿就跑,幾分鍾就氣喘籲籲地返了回來,告訴宮本魁:“宋、宋、宋麗萍來啦!還騎著一匹大黑馬呢!”說著,趕緊把短劍遞給了宮本魁。

宮本魁對剖腹產不懂,但是他明白,怎樣下刀,從何處下刀。不是無師自通,而是受陳桂蘭的耳濡目染。妻子是護士長,丈夫自然就懂得了護理學,再有是在戰場上,取碎炮彈皮子,就得敢動刀子,又得有一定的技術和把握,挑斷了大動脈,或者是筋骨受損,那也不是鬧著玩兒的。自己身上的炮彈皮子,就是當年讓戰友火辣辣給剔出來的,因為手術有點兒欠缺,所以多處傷疤,下雨陰天就癢癢得鑽心又疼痛得發木。有了這兩方麵的經驗,宮本魁持劍在手就鎮靜自若了,再加上責任心和使命感,以及鹿媽媽的呻吟與求助,輕輕幾下,死鹿胎“嘩啦”一下子就滾落了出來。母鹿得救了,大夥兒也隨著舒了一口長氣。“媽呀!白瞎啦!”柳玉秀第一個喃喃著說道。她也懷著嬰兒,也有臨產的一天。母鹿剖腹,崽子又死了,在精神上,無疑對她是個不小的刺激。

鹿媽媽得救了,用溫柔無助的目光看著宮本魁,是那樣的感激和欣慰。宮本魁呢,險些暈了過去,“撲嗵”坐在了地上,閉著眼睛,任憑著汗珠“滴答”、“滴答”地往下麵滾落。略一平靜,剛顧住了自己就告訴趙長山他們:“趕緊把肚皮給它縫!抹些碘酒,別感染啦!大熱天的,一旦感染了,就不容易好啊!”飼養員本身就是小半拉獸醫,沒有起碼兒的知識,是當不了鹿場飼養員的。鹿,不管是梅花鹿還是馬鹿,全身是寶,所有物件都有相當的藥用價值:鹿茸、鹿角、鹿鞭、鹿心血、鹿胎膏,鹿皮製獵服,小鹿崽的糞便是藥引子,包括全身其他部分的鹿血,食用者也會強身壯骨,精神煥發,延年益壽,青春不衰,梅花鹿是國寶。可惜的是,災民湧進山裏,無組織地亂捕濫獵,逼迫著鹿群往俄羅斯境內遷徙。這可是中華民族無法估量的一大損失啊!宮本魁把自己和老婆的工資都購買了鹿崽或成年後的馬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