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3 / 3)

那麼多的中藥材,這麼多的營養品,白白扔著,就不知道吃?啃窩窩頭,橡子麵?那是你們自己找的!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你聽聽遠近的槍聲,連山外的災民都知道,野豬肉、麅子肉,比橡子麵窩頭好吃哩!你們可好!新媳婦守寡——咋著就這麼死心眼子呢!”趙長山和薑永吉聽說把鹿群撒出去。既興奮又擔心,知道這黑娘們兒說話算數,可是又真不放心,鹿群牧放,黑豹子就不再來襲擊?於是薑永吉就試探著問宮本魁道:“宮、宮隊長!放……出去?”沒等宮本魁回答,宋麗萍就急了,惱火又憤怒地衝著薑永吉吼道:“怎麼著?我的話是狗放屁哪?”話出嘴又意識到了什麼,舒了一口長氣,嗓門也降低了許多,但仍然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看著他倆說道:“聽我的!誰不聽我的,就他媽的滾球子!出了事,姑奶奶兜著!”幾句話出口,薑永吉和趙長山大張著嘴巴,頓時就沒了電。宮本魁急忙說道:“小薑、小趙!從現在開始,宋麗萍代我,行使場長的權力!你們倆要絕對地服從!好好地配合!”他喘了兩大口粗氣,“絕對地放心,有你們宋大姐在,豹子再惡,它們也得遠遠地躲著!好啦!按宋麗萍的吩咐,你們倆就去辦吧!”宮本魁知道,有黑牡丹在野豬嶺上鎮守,黑豹子、金錢豹是不會輕易再到這兒來找麻煩的。

嫩綠的鮮草,濃鬱的枝葉,再加上草甸子中盛開著的各種野花,姹紫嫣紅,在新鮮的空氣中是誘人又令人陶醉的。圈門一開,上百頭馬鹿和梅花鹿,像開閘放水,爭先恐後,呼呼隆隆地湧到了外麵。可是並沒有走遠,就在小河溝子的兩岸,圍繞著那兩隻馬鹿王子的標本,或者是覓食,或者是觀望;更有甚者,出圈門就圍繞著陳桂蘭不動,舔她的手掌,舔她的額頭;晃動著小尾巴,那樣的親昵,又是那樣的珍視。趙長山有意識地往遠處轟著:“走啊!都走!都走!解放啦!還不趕快去享受?你們吃飽,俺倆也就省心了嘛!真它媽的,不讓你們出來,就撞杖子抗議,放你們出來,就又拿一把啦!媽的,真是賤皮子!欠揍!”還是薑永吉大著幾歲,心眼兒多些,告訴趙長山:“把這倆假鹿弄、弄走,它們就不、不、不圍著啦!”“那能行嗎?”趙長山堅決地製止他道,“陳大姐守著呢!能敢動嗎?算了吧!一會兒餓急了,它們自然就得離開!告訴你,可別再惹著陳大姐!”是的。陳桂蘭都快要變成植物人了。天天在這兒守著,守著“拿破侖”和“武則天”兩隻標本。但自己身體已經瘦弱成了一小把。一天天地坐著不動,除了眨巴著兩隻大眼睛,連四肢和五官,都輕易地不肯再活動活動。圈外是兩位飼養員的對話,圈內,宋麗萍和宮本魁也在探討著。宋麗萍告訴宮本魁:“我呀,前些日子去了一趟牡丹江,去問了問那兒的老大夫。老大夫說,這是癲癇病,也叫精神分裂症。唯一的辦法是離開這兒。

離開了野豬嶺,興許就能見好!再一個辦法呢就是治療。這種藥,咱們小興安嶺上就有的是,就是有點兒麻煩!”“什麼藥?”宮本魁忽然有了精神,想站起來,但沒有成功,眼睛盯著宋麗萍,喘著粗氣迫不及待地問道,“什麼藥?我現在就去采。”宋麗萍苦笑了笑,撇著嘴角答道:“不是植物,是一種飛禽!”飛禽兩字,拖音很長,吐字又很重很重的。“噢!飛禽!什麼飛禽?”“臭姑鴣唄!”黑牡丹宋麗萍得意、賣弄地、又是自負地,擰著屁股亮著嗓門兒說道,“這是那個老大夫鄭重其事告訴我的,臭姑鴣又叫鵓鴣鳥,這是它的俗名,書本上的名字叫什麼來著?噢!叫戴勝!戴帽子的戴,勝利的勝,肉和蛋,都是專治我大嫂這種病的!若不怎麼說,小興安嶺,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土裏頭長的,水裏頭遊的,都是藥材,都能治病,又都是無價之寶呢!這一下子好啦!宮隊長你就逮吧!不用出門,野豬嶺就有,天不亮的時辰呐,就是這種鳥兒在叫:咕咕咕!咕咕咕!還有在下雨以前,它們叫得也最歡!樹上草甸子裏麵,都是它們的聲音。頭上是黑毛,翅膀、尾巴都是黃色的。單崩兒多,也有一對一對兒的!趕上天熱,下暴雨以前,它們還成群呢!門前就能見到,宮隊長,你就逮吧!老大夫說啦!主要是蛋黃和臭姑鴣的腦子,十天八天很快就能見效,堅持下去,幾個月,三五個療程就能除根!宮隊長!怎麼樣?這一次你得好好謝謝我吧?”宋麗萍美滋滋地微微笑著。黑臉變紅,雪白的牙齒是那麼樣的亮麗。

宮本魁沒有吱聲,小媛媛倒是樂了,拍著小手興奮地喊道:“噢!噢!這下好嘍!這下好嘍!媽媽的病有救嘍!媽媽的病有救嘍!”小媛媛高興,宋麗萍也緊著聯絡感情,過來拉著她的小手:“小媛媛,這會兒阿姨不是大壞蛋了吧?”可是,小媛媛還是把小手奪了回來。躲到宮本魁的前麵,兩手抱著他的膀子,催促爸爸,快點兒去給媽媽治病:“爸爸!你快點兒去呀!去逮那些臭姑鴣,你快點兒去呀!我和你一塊兒去,好嗎?”盡管宋麗萍千裏迢迢討騰來了藥方,可是,小媛媛仍然疏遠著她,回避著她,不與她合作,不跟她親近。有了偏方,陳桂蘭的病,很可能是藥到病除的。這是一塊大病,壓在他的心頭。此時此刻,宮本魁頓時感到輕鬆了許多。不僅在精神上,從肉體、思想、靈魂到情緒,像連綿的陰雨天,忽然有陽光灑落了下來。為了感謝宋麗萍,他特意對小媛媛說道:“媛媛哪!聽爸爸的話,跟宋阿姨去玩兒,好嗎?”見女兒沒有表示拒絕,就進一步做她的工作:“好孩子,聽話,為了給媽媽治病,你宋阿姨費了老多老多的心啦!應該謝謝宋阿姨,對不對?我女兒是懂事的乖孩子嘛!”爸爸的工作沒有白做,小媛媛終於扭過了頭去,嘟著小嘴,瞅著宋麗萍,半天半天才喃喃地喊道:“宋阿姨!謝謝你!給媽媽找了醫生!”被兒童所理解,宋麗萍激動得眼淚都快湧出來了。她一把就將小媛媛抱了起來,在她髒兮兮的小臉蛋上使勁使勁地親了一口,“啪”的一聲,兩個人都笑了:“娃!咱們放鹿去!小媛媛真聽話,好乖好乖喲!”

宋麗萍畢竟是一位善良又質樸的女性,作為女人,不為人妻,豈能為人母?可是,都三十多歲了,普通百姓誰又敢娶她?她想嫁給崔彪,崔彪又棄她而去,讓那頭孤豬給葬送了性命。山裏的生活又非常的單調,一來二去,連個異性的好朋友都覓不到了。她佩服宮本魁,佩服他的劍術,更佩服他的人格,磊落無私,坦蕩又豪放。她明知道嫁給他是不可能的。她是想跟他交個朋友,知心朋友!豈不是勝過了夫妻嘛!但孩子是一關,因為小媛媛對她沒有好感,為了聯絡小媛媛的感情,在鹿場活動不使孩子討厭,她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到了陳桂蘭的疾病,她是個粗人,可是她又考慮得特別周到。果不其然,討弄到了偏方,小媛媛很快就接納了自己。此時此刻,她抱著小媛媛,又來到了她媽媽的跟前,當麵教說:“小媛媛,告訴你媽媽,宋阿姨找到了藥方,媽媽的病,很快就會好了!”

小媛媛就擁抱著陳桂蘭的膀子,看著媽媽,喃喃地喊道:“媽媽!媽媽!宋阿姨給你,治病來啦!宋阿姨給你,治病來啦!”母女情,撼天地。可是,陳桂蘭仍然無動於衷,瞪著大眼珠子,連睫毛都不肯眨動一下。仿佛是聾子又仿佛是瞎子,像木頭人又像是壓根兒就沒有生命力的雕塑,任憑著女兒一聲聲地哭喊:“媽媽!媽媽!你不認識我了嗎?你不認識我了嗎?媽媽,你說話呀!說話呀!媽媽!媽媽,你咋不說話了呢?”孩子的喊聲揪心般地令人疼痛,所有的馬鹿和梅花鹿都在支愣著耳朵,目不轉睛,看著哭泣中的宮媛媛,看著呆若雕塑的陳桂蘭,包括空中的老鷹、樹上的黃雀、奔跑著的山野兔、拖著大尾巴的鬆鼠子,也都忽然地停了下來,眼噙淚花靜靜地觀望。為母親陳桂蘭,更是為她的女兒小媛媛,孩子揪心淒厲地哭著,茫茫林海,天地都在為之動容。可是,這種催人淚下的淒楚哭聲,不僅僅是小興安嶺,也不僅僅是北大荒,全國各地,從城市到農村,哪兒都有啊!右派臥軌,右派上吊,右派分子投井,右派分子喝藥。右派分子死了,拋下了病弱的妻女、跛腿的老父親、瞎了眼的老母親,忍辱含恨,度日如年般地活著……宮本魁被開除黨籍,停發了工資,妻子精神失常,女兒無處去上學。七鬼峰返回,自己的身體,也徹底地垮了。盡管他是抗日聯軍中的老戰士,中國人民解放軍中的大校,但政治上被打成了右派,人格和肉體,自然也就失去了保障。聽女兒哭喊著媽媽,他的病情隻能是一天天地加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