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講 格勒茲與狄德羅(3 / 3)

在父與子的周圍,格勒茲安插著整個家庭中的人物:母親流著淚試著要攔阻兒子,手指著父親,表示他已年老的意思;一個姊妹拉著正在詛咒的老父的手臂,一個小孩子拽著他長兄的衣裾,另一個姊妹,合著手苦求他不要走。那士兵,神色不動地,手揣在袋裏,唇邊浮著微笑,靜靜地觀察這種他所常見的戲劇。

在《受罰的兒子》中,父親病已垂危。他受不了兒子遠離的苦痛。他的身體,在被單下麵,已如屍身般的僵硬。眼睛緊閉著。他的女兒們在他床前,執著他的手。一個在老父臉上窺測病勢的增進,另一個絕望地哭泣。一個小兒子跪在凳前,凳上放著一本打開著的書。他是擔任誦讀臨終禱文的。同時,那忘恩負義的兒子歸來了,可是還成什麼樣兒啊!“……他失掉了他的腿;折了一臂!”而母親把父親指示給兒子看,告訴他這是他的行為的結果:致父親於死地的便是他!沒有一個人正眼看他,甚至小孩子們都不睬他。

在這兩張畫上,格勒茲似乎對我們說:“孩子們,永遠不要離棄你們的父母!你們應該為他們暮年時代的倚靠,好似他們曾為你們童年時的倚靠一樣。如果你忘記了對於他們的責任,他們將痛苦而死,而你亦將因了後悔而心碎。”

凡是願望強烈的情緒的人們在此大可滿足了。在這種畫幅上,隻有嚎啕哭泣、絕望詛咒的人物。大家的口,或因憤怒,或因憐憫,或因祈求而拘攣著;手臂的伸張或屈曲,分別表示著絕望或悲哀;眼睛或仰望著天,或俯視著地,眼中充滿著狂怒的火焰。沒有一個鎮靜的或淡漠的人。即是動物也參與著主人們的情感。這是戲劇。這並非是線條與姿態永遠很美的悲劇,而是人人共有的情欲,既不雄辯,亦不典雅,這是通俗劇,是狄德羅所熱烈想望的。

格勒茲為他的龐大無已的聲名所陶醉了。那麼用功,又是那麼愛虛榮,他夢想著偉大的諷喻的題材。同時的畫家賀加斯(Hogarth),製作著與諷刺小說全無二致的繪畫。格勒茲也畫著或夢想著足為日常道德條款作插圖的作品。他如寫小說一般地作畫。《巴齊爾與蒂鮑》(又名《好教育與壞教育》),是包含二十張畫的巨製,二十張畫是如小說的章回般連續的。他又和三個鐫版家合作,把這一大組作品鐫版複印,“以廣流傳”。他另外印了一封通告式的信給全法國的教士,勸他們購買作為道德宣傳品。

他很早便停止出展品於沙龍。他懷恨學院派的畫家不理會他的作品。他隻在自己家裏陳列作品,而聲名依然日盛一日。文人、藝術家、達官、貴人、大僧侶,隻要到巴黎來,總要到他畫室裏去一次,好似前世紀的人們之於魯本斯一樣。奧地利王遊曆巴黎時也去訪問他,委托他製作,過後他送來四千金幣和一個男爵的勳位。

並且他還自己稱頌自己的作品,誇張自己的榮名。他常常會和到畫室裏參觀的客人說:

喔!先生,且來看一幅連我自己也為之出驚的畫!我不懂一個人如何能產生這樣的作品?

然而後人的評價還是站在學院派一麵。在今日,格勒茲的作品,至少我們在本文裏所講的幾件,已不複如何感動我們,令人“出驚”了。這是因為美的情操是一種十分嫉妒的情操。隻要一幅畫自命為在觀眾心中激引起並非屬於美學範圍的情操時,美的情操便被掩蔽了,因此是減弱了。這差不多是律令。

在這條律令之外,還有一條更普通的律令。每種藝術,無論是繪畫或雕刻,音樂或詩歌,都自有其特殊的領域與方法,它要擺脫它的領域與方法,總不會有何良好的結果。各種藝術可以互助,可以合作,但不能互相從屬。如果有人想把一座雕像塑造得如繪畫一般柔和、一般自由,那麼,這雕像一定是失敗的了。

格勒茲的畫品所要希求的情調,倒是戲劇與小說範圍內的事,因此他的繪畫是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