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懊悔歸懊悔,這話畢竟有些難以出口。或許,自己還是有點心虛吧!正想著,院子裏想起一陣小小的喧囂。
抻頭一望,原來是下地鋤草的夥計回來了。自從在鎮上開了自己的綢緞莊,沈春祿就不怎麼下田了。
農忙時節,他會雇傭好多短工,幫忙打理田裏的莊稼。
現在,農閑了,他就隻留下這一個張姓的短工,地裏的莊稼就靠他打理了。這會子,看見老張走進院子,不覺下意識地叫了聲:“金寶他媽,你做飯了沒?天黑了!”
話音剛落,金寶紅著眼睛出現在房門口,聲音哽咽地說:“爹,媽她不在了!”
“哦!”沈春祿恍然,將煙袋鍋子放到桌上,站起身,道:“我去做飯!”
三天之後,是林沈兩家圓墳的日子。
所謂的圓墳,是流花島一帶住民的風俗。這一天,逝者的親人要去墳頭添土,意為逝者修葺住屋,順勢釋放內心的餘哀。
圓墳之後,就是燒七,即是每七天去墳頭燒一次紙錢。從前世今生的因果說,即逝者在這段時間,還沒有去向陰間,而是要等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後,才會去往陰間。
而這個時候,生者要每隔七天就去墳前焚燒紙錢,意即是為逝者送路費。
圓墳這天一大早,林洪奎跟兒子遠樹就把一摞摞昨夜提前打印出的黃表紙紙錢,裝入紙糊的錢搭子裏,準備上墳。毛氏身子還沒有大好,可她堅持也要上山,她說想看看兒子跟月蓮合葬後墳塋的樣子。
父子倆拗不過她,隻好答應。臨出門時,卻怎麼都找不到遠誌了。
看看天色不早了,也就不等他。遠樹扶著母親,跟父親出了家門,看見沈春祿跟兒子金寶也出門來了。兩家人打了個照麵,金寶怯生生地叫了聲:“林伯,林大娘……”沈春祿卻一把扯過他的胳膊,扭頭向北山走去。
林家人也兀自轉身,向西山而去。
西山雖然不算太高,但大病初愈的毛氏還是走得氣喘籲籲,冷汗滿額。
遠樹不得不將母親的胳膊拽住,幾乎是扶掖著走上山來。遠遠的看見兒子的墳頭,三個人都吃了一驚。
遠傑的墳塋本是新墳,一抔黃土而已。可現在,那墳塋上映入眼裏的卻是一派茵茵的綠色。
幾個人加快了腳步,走進了才看清楚,墳塋上的綠草是誰將草坯連根兒鏟起,鋪排在墳墓之上的。墳頂上,還刻意栽上一棵大麗花,上麵是並蒂的兩朵,紅豔豔地綻放著,顯得很是喜氣。
一家人站在墳前,驚疑不定地注視著墳塋上的綠草跟花朵,猜不透這是誰做的。停了半晌,林洪奎四處打量了一下,嘶啞了嗓音說:“依我看,這一定是遠誌那小子幹的!”
這句話,得到了餘氏跟遠樹的認同。餘氏一屁股坐到墳前,看著綠草茵茵的墳頭,心裏盤旋著遺憾與哀痛:若是兩個孩子好模好樣的活著,這會子一定早已拜堂成親了。兒子孝順,媳婦賢惠,承歡膝下,該是一件多麼開心的事啊!
可現在,原本的一對玉人,埋身黃土,徒落得白發人送黑發人,心下慘然,那珠淚兒便再也忍不住,雙雙對對滾落下來……
林洪奎看老婆難過,生怕她尚未完全將養過來的身體,再垮下來。隻得上前攙扶著她,一邊說:“孩子他媽,人都死了,再傷心也沒用,時候不早了,咱回去了。”
“是啊,媽。你別哭了,身子還沒好利落呢!”遠樹也勸著,一邊將她拖了起來,向山下走去。
那時候,太陽從浩渺的東海升起,像一個冉冉燃燒的大火球,將它耀目的光芒,灑向這無垠的大地,熱烈地撫慰著那些飽受苦難的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