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世界曆史與社會形態跨越
1881年2月和3月,馬克思在給查蘇利奇的複信初稿和複信中在明確表示對俄國社會形態跨越可能性的同時,也審慎地提出了俄國社會實現整體跨越所需要的條件:“如果革命在適當的時刻發生,如果它能把自己的一切力量集中起來以保證農村公社的自由發展,那麼,農村公社就會很快地變為俄國社會新生的因素,變為優於其他還處在資本主義製度奴役下的國家的因素。”“這種農村公社是俄國社會新生的支點;可是要使它能發揮這種作用,首先必須排除從各方麵向它襲來的破壞性影響,然後保證它具備自然發展的正常條件。”無論是社會形態的整體跨越還是局部跨越,馬克思和恩格斯在討論其可能性時都極端強調了外部條件的重要性。他們特別指出實現這種可能性的關鍵前提是西歐革命的勝利。恩格斯在1893年2月致丹尼爾遜的信中明確指出:“實現這一點的第一個條件,是外部的推動,即西歐經濟製度的變革,資本主義在最先產生它的那些國家中被消滅。”在1894年1月《論俄國的社會問題》跋中,恩格斯進而重申:“對俄國的公社的這樣一種可能的改造的首創因素隻能來自西方的工業無產階級,而不是來自公社本身。”俄國革命的意義在於,“會給西方的工人運動以新的推動,為它創造新的更好的鬥爭條件,從而加速現代工業無產階級的勝利”。“沒有這種勝利,目前的俄國無論從公社那裏還是從資本主義那裏,都不可能達到社會主義的改造。”這裏,西歐革命的勝利是作為牽引力的意義而存在的。
從馬克思和恩格斯反複強調外部力量的推動中可以得出一個重要結論:馬克思和恩格斯並沒有孤立地探討俄國社會的未來命運,而是把俄國農村公社的前途命運與它所處的時代環境聯係在一起,始終在世界曆史和資本全球化的框架內分析俄國社會的發展前途。由資本主義開創的世界曆史,使得我們思考任何一個民族和國家的曆史命運都必須將之置於世界曆史的視野之中。換言之,隻有在世界曆史的條件下,俄國社會的整體跨越和局部跨越才有納入理論分析的可能性。倘若孤立地審視俄國社會的前途,就不可能獲取關於整體跨越和局部跨越的可能性。
從人類社會發展的空間視角看,地球上的人類社會最初是在一些互相離散的點上發展起來的。從一些互相離散的點發展到布滿全球,是一個各人群集合體逐步彙流的過程。人類社會開始布滿地球上可以占用的球麵,與工業革命同時發生。大機器生產的出現使人類改造和影響自然環境的能力空前提高,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和商品交換關係迅速向全球擴展,人類社會的彙流過程此時便發展成為全球化的過程。資本的全球化開創了世界曆史。馬克思和恩格斯在他們的論著中對之進行了深刻的分析:“大工業創造了交通工具和現代的世界市場,控製了商業,把所有的資本都變為工業資本,從而使流通加速(貨幣製度得到發展)、資本集中。……它首次開創了世界曆史,因為它使每個文明國家以及這些國家中的每一個人的需要的滿足都依賴於整個世界,因為它消滅了各國以往自然形成的閉關自守的狀態。”“各個相互影響的活動範圍在這個發展進程中越是擴大,各民族的原始封閉狀態由於日益完善的生產方式、交往以及因交往而自然形成的不同民族之間的分工消滅得越是徹底,曆史也就越是成為世界曆史。”
世界曆史仍然在發展過程中。全球化隻不過是世界曆史發展一個新的曆史階段,是西方資本在全球掠奪財富的一個新的曆史階段。全球化不僅僅是一個地緣概念,不僅僅是一個空間規定性的概念,更是一個涉及人類各個構成部分之間交往程度的概念。世界曆史在廣度和深度上的發展,是共產主義的重要依據。共產主義是資本全球化和世界曆史的必然結果。正是資本全球化,構築了馬克思的曆史地平線,也構築了馬克思關於未來社會的基本圖景。並且,資本的全球化造就革命的全球化,始終是馬克思堅定的信念,以此為基礎,馬克思指出:共產主義的勝利“是以生產力的普遍發展和與此有關的世界交往的普遍發展為前提的”。
隻有在世界曆史所導致的全球交往實踐的視野中,無論是社會形態的局部跨越還是整體跨越這一類的問題才會被濃墨重彩地提上議事日程。正因此,有的學者將“不同發展階段的並存社會互相交往”列為社會形態跨越的重要條件。恩格斯在《共產主義原理》的第十九個問題中就指出:“單是大工業建立了世界市場這一點,就把全球各國人民,尤其是各文明國家的人民,彼此緊緊地聯係起來,以致每一國家的人民都受到另一個國家發生的事情的影響”,“因此,共產主義革命將不是僅僅一個國家的革命,而是將在一切文明國家裏,至少在英國、美國、法國、德國同時發生的革命”。同時,這些國家的“共產主義革命也會大大影響世界上其他國家,會完全改變並大大加速它們原來的發展進程”。這裏,“完全改變並大大加速它們原來的發展進程”的論斷,業已蘊涵依托全球交往的曆史條件一些國家可以實現曆史性跨越的思想。從世界曆史的角度出發,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一切曆史衝突都根源於生產力和交往形式之間的矛盾,但由於非工業國家因世界交往而被卷入普遍競爭的鬥爭中,大工業發達國家也影響著或多或少的非工業國家。“不一定非要等到這種矛盾在某一國家發展到極端尖銳的地步,才導致這個國家內發生衝突。由廣泛的國際交往所引起的同工業比較發達的國家的競爭,就足以使工業比較不發達的國家內產生類似的矛盾(例如,英國工業的競爭使德國潛在的無產階級顯露出來了)”。
資本主義不僅開創了世界曆史,而且也在客觀上為一些國家實現曆史性跨越創造了更多的曆史機會。正是這種全球性交往實踐,構成了俄國社會實現跨越式發展的重要外部條件。馬克思和恩格斯的邏輯是顯而易見的:他們之所以反複強調俄國農村公社與西方生產的同時存在,一個重要的目的是“把資本主義製度所創造的一切積極的成果用到公社中來”,為直接過渡到共產主義創造物質基礎。顯然,隻有西方無產階級革命的勝利才能為達到這一目的提供實現的可能,才是實現俄國占有資本主義一切積極成果並實現社會主義改造的關鍵性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