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一品太傅喬錚,賣官結黨,中飽私囊,又自恃權勢資曆,屢屢對皇帝不臣。
皇帝看著麵前的人,她有澄澈的眼,精巧的下巴和纖細的脖頸。那樣子讓他想起花葉上的晨露,明亮剔透,也脆弱。
喬錚的女兒,可惜了。
他輕飄飄地移開目光,垂眼看手頭的文書去了。
這廂清淺剛要鬆口氣,隻聽皇帝忽然問道:“字寫得好嗎?”
這問題問得沒頭沒尾,她摸不清皇帝的意圖,斟酌著答道:“自開蒙起一直在學,但遠談不上大成。”
皇帝沒抬眼,隻道:“那你去外間練字吧。”
禦書房分裏間和外間,中間橫著一道比人還高的屏風。皇帝的書案在裏間,突然讓她去外間練字,擺明了是想支開她。皇命不可違,皇帝想讓誰躲遠點,誰就必須躲遠點。
還沒做什麼,就碰了個軟釘子。不過她不往心裏去,練字也不錯,至少比在皇帝麵前鬆快些。於是她應是,退到外間去了。
皇帝登基以來,為了廣納賢才,特諭所有官員不論品階皆可上書奏事,直稟禦前。效果是有的,官員們十分勤勉,每天要遞上來奏章可以堆成一座小山。其中雖也偶爾摻雜著真知灼見,但絕大部分都是些廢話連篇的吹捧與恭維,陳詞濫調,浪費時間。可是不批不行,一來自己確實需要發掘人才,二來他剛剛登基不久,對臣子的奏章事無巨細一一回複,方可以顯得自己禮賢下士,從而拉攏人心。
奏章看得費神,皇帝小作休息,隱約想起被他打發到外間的人似乎許久都沒有動靜。起身踱步到屏風後,皂靴輕輕踏在房內鋪設的絨毯上,沒有一絲聲響。他透過屏風上雕鏤的縫隙朝外間看去。
禦書房的外間朝西朝南,午後正是最亮堂的時候,窗明幾淨。風磨銅爐裏,香徐徐燃著,灰燼撲簌掉落。
外間的人站得亭亭,廣袖裏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臂,纖柔的指尖持著毛筆,頓挫流暢地揮毫。似乎心情頗佳的樣子,眉眼間盈著個和緩的弧度,陽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像塊上好的羊脂玉,輪廓邊緣亮得近乎透明。
可惜了。
天色漸暗,掌燈的小太監進書房點燈。點上了燭火,正要退下,隻聽皇帝吩咐道:“時辰不早了,把外麵的姑娘送回去吧。讓她直接退下,不用進來回話。”
小太監領命,很快就帶著外間的喬姑娘離開了。皇帝走到外間,看見她的字還留在案上。湊近一看,寫的是《蘭亭集序》,習學行書的名篇。大概是摹過許多次,靈動有致,頗有風骨韻味。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
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
他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開口喚福全。福全應聲從門外進來,行禮道:“請陛下吩咐。”
“養性齋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皇帝問。
“回陛下,已經都妥當了,一切順順當當,隻要假以時日,必定錯不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好。”
另一邊,清淺領命回了養性齋,途中經過禦花園,便略作停留賞景。
前兩天過了春分,園裏隱約泛起一片片綠意。杏花樹長出了花苞,映著紅牆金瓦,甚有生機的模樣。
清淺喜歡這樣閑適的時光。其實拋開那些家族大義,她自己對位份和境遇並不看重。她回想起剛才在禦書房描的《蘭亭集序》,那是她最喜歡的文章之一。無論取諸懷抱,還是放浪形骸,俯仰之間皆是百年。橫豎自己生為了喬家的女兒,注定要在這深宮之中。流年匆匆,皇後也罷,普通妃子也罷,家中權勢甚高也罷,無依無靠也罷,隻要自苦便是苦,隻要自得其樂便是樂。
她在園子裏逛得愜意,一時沒注意時辰。早春的風仍舊冷,她隱隱感覺似乎風吹多了,身上怕要不好,寒意仿佛能透過衣服,滲進五髒六腑裏。
不祥的預感成了真,這天入了夜,她身上愈發別扭起來,身上一陣陣發冷,怎麼都捂不暖似的,一個勁地抖。
淡月在旁一邊給她遞溫水,一邊幹著急:“姑娘這是怎麼了?要不奴婢去請太醫來看看?”
“應該是風吹多了,受涼,”她搖搖頭,拉緊身上的錦被,“這個時候傳太醫,怕會驚動太後娘娘。”
“可是萬一您有什麼三長兩短……”淡月語氣有些急。
“不至於的,”清淺展出個笑容安慰她,“我從前也這麼病過,隻是風吹的,沒什麼大礙。我在宮中身份敏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先捂暖和了調養著,興許過一晚上就好了。到了明天還是不行,在去請太醫也來得及。”
淡月隻得應下,但仍十分不放心的樣子,取了手爐來給清淺捂著,又給她加了層毛毯披著,整晚侍奉在側。半夜裏清淺身上不舒服得緊,睡不著覺,淡月又嗬著氣搓熱自己的手,給清淺按揉疏緩。皇宮裏人心隔肚皮,甚少能有對她這麼好的人。清淺一邊想著等自己好了定要報答淡月,一邊在昏沉中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