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攻心(1 / 2)

禦前失儀,實在是丟人現眼。

清淺摔在乾清宮正殿的門檻前,食盤裏的東西灑了一地。這裏是皇帝的寢宮,地上鋪的磚在燒造時都加入了金沙,隱隱泛著熠熠的光彩,對比之下更顯得她姿態狼狽。她耳根泛起一股熱潮,漸漸蔓延到臉頰上。

皇帝喜靜,禦前的人都在殿外候著,非詔不得入內,哪怕有天大的響聲,也就沒人敢進來看個究竟。

好在她沒徹底亂了陣腳,立刻伏身道:“臣女舉止無狀,驚擾了陛下,請陛下治罪。”

嘴上謝罪,腦子也不閑著,不停地盤算這事該怎麼挽回。

驚擾聖駕,是個可大可小的罪名。往大裏說,可以殺頭;往小裏說,笑一笑就能翻篇。她仔細琢磨一番,得出個結論,認為皇帝應該不會嚴懲自己。畢竟自己是太後的侄女,又是正一品太傅的女兒,隻要喬家沒被揪住大過錯,皇帝就不能動她的筋骨。因為皇帝要得人心,就要仁政;要仁政,就不能因小事罔顧與喬家之間的君臣情義。

想到這裏,她又放鬆下來,也不臉紅了。隻要自己好聲好氣地謝罪,給皇帝遞個台階,這事應該就能這麼過去了。

皇帝坐在偏殿裏,離她有數丈遠,他並不說話,隻看著她。

曠然的大殿裏,一個纖弱的身影跪伏著,烏黑的發綰成髻,肩頭盈盈一握。她的姿勢規矩,措辭得體,雖然看似一副惶恐的模樣,可那雙眉眼卻格外活分,也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麼,眼波靈動而瀲灩,裏麵像含著碎光。

皇帝天天和一群猴精的臣子打交道,一眼就看出她道歉不誠心。原本打翻個東西沒什麼,他並不在意,隻是她這不上心的態度,真是越看越憋氣。

怎麼辦呢?

還沒到對喬家動手的時候,定然不能重罰。可這麼輕易放過她,又會助長她的無謂。

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皇帝雖然是個寬仁的皇帝,但也謹記從小受的教誨。天子必須讓臣民遵守禮法,才能常立於統治的地位。

既然如此,就要找個既不傷她筋骨,又能讓給她教訓的法子。

他心裏盤算著,從座上起身,一步一步踱出偏殿,站定在她麵前。

“你並非故意,朕不會怪罪,”他伸手虛扶她一把,嘴角勾起個笑弧度,卻笑不達眼底,“隻是乾清宮不是尋常地方,在這裏打翻東西,傳到人耳朵裏到底不好聽。”

她應是,隻聽皇帝又道:“太後要是聽說了這事,隻怕會不高興,不過朕覺得這些小節沒有妨礙。依朕看,這事就不要聲張,你自己把這裏收拾幹淨吧。耳房裏就有清理用的家夥什,去拿吧。”打掃大殿,需要跪在地上,拿著塊手巾一下一下的擦,對雙手和膝蓋都是種磨練。皇帝打算讓她吃吃苦頭,算是變相的體罰。

清淺心裏也心知肚明,禦前的人嘴巴最嚴,有誰敢把乾清宮裏的事情拿到外麵嚼舌頭根?還不就是皇帝想借機使個壞。不過她覺得擦擦地也沒什麼,畢竟是自己打翻東西在先。於是她痛快地領命,取了工具打了水,這就上手幹了起來。

皇帝在一旁看著她跪在地上收拾,忽然想歎口氣,卻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歎氣。這姑娘倒是一點沒有架子,說幹就幹,還頗為認真賣力,一下一下,擦得一絲不苟。想想皇考那些鶯鶯燕燕的妃嬪,一個個金貴多事得很,就連皇考賞盆花,都要說花葉傷手,借機撒上一嬌。如此看來,她倒與那些惱人的女子並不一樣。

皇帝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有些過於較真,有失君子風範。他低頭去看她,她正用纖白的手指一枚一枚捏起瓷盅的碎片。再仔細一瞧,那指尖好像還隱隱有一道嫣紅。

“你劃破手了。”皇帝道。

“啊,還真的,”她低頭一看,手上不知何時劃破個口子,倒是不覺得疼,所以才沒發覺,“不礙事,傷口淺。”

他盯著那傷口蹙眉:“放下吧,別擦了。”

這是皇帝給她遞台階,相當於免了罰。既然皇帝免罰,清淺也沒有拒絕的道理,便從善如流地應是,起身謝恩。

她的傷口雖然不深,但卻頗長,而且還傷在指腹上,日常拿取個東西,定會造成不便。況且她擦地時碰了髒水,如果不及時清理,怕是會愈發嚴重。

“傳太醫……”他忽然想到什麼般,頓了一下,又改了口,“算了,朕來給你上藥。”

帝王駕馭天下,最要緊的一環就是駕馭人心。皇帝是拿捏人心的好手,他親自上藥,足以讓人受寵若驚,從而攻人攻心,達到拉攏的目的。他是個目光長遠的人,隻要最終能達到目的,從不計較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