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掌燈的時辰,養性齋裏點了燈,那燈芯燃得久了,上頭的一小截燒成了灰燼,將落不落的,引得燈火來回地抖,晃得人心慌。
皇帝賜座,自然要識時務地坐下。隻不過皇帝給她準備的側座離他有些近,隱隱能聞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道,似有若無的龍涎混著別的淡淡蒼氛,像甘鬆,也像白檀。
“前一陣提過的行宮那事,已經定下來了,”皇帝盤著手裏的黃花梨木手串,“後天動身,會有專人來安排,你聽安排行事即可。”
“是。謝陛下恩典。”清淺裝作若無其事地應對,但心裏有自己的盤桓。
剛才在慎刑司裏,淡月說不出話來,卻能通過點頭和搖頭向她示意。淡月說不了話,都是背後主使她的那個人為了封口幹的。被拋棄的棋子,等著她的隻有死路一條。這時清淺許她一條生路,答應無論如何會救她出去,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自然也就把真相和盤托出了。
她暗中審視皇帝,試圖猜測他的目的。是他安插了淡月到她身邊,又暗中送來了毒藥……顯然他的矛頭指向自己身上。但自己還好端端地坐在這,說明要麼是皇帝尚未得逞,要麼是皇帝改了主意。
當一個人集中精力去想心裏的事時,往往難以控製自己不經意間的表情和動作。她念頭翻湧複雜,沒注意到自己盯著皇帝看的目光算得上有些冒犯了。皇帝呢,也察覺了她探究的目光,倒是沒有動怒,反而生出一絲玩味。
“你一直盯著朕看,是在看什麼?”皇帝話裏帶著笑意,目光卻不失淩厲,眉尾微微上揚,有英氣的恣意。
清淺被問得一滯。這問題怎麼答?盯著他看,自然是看他。盯著皇帝看確實是她不敬,直接點破就好了,做什麼要繞著圈子問“在看什麼”。如此沒有營養的問題,想來是皇帝故意拿話擠兌她。
皇帝本就意圖對她不利,這時一定不能唐突,要帶著小心回話。
清淺倒也不慌,畢竟她自小長在喬府,也算個權貴之地,府裏下人眾多。下人們惹了位高權重的人生氣,該怎麼轉圜,怎麼拿巧妙地說話,她從小到大都看在眼裏。耳濡目染就算從沒實踐過,也學了個十有八九。她想起這時都是該說奉承話,把對方高高地捧起來,再踩低自己。人一被誇,總是會開心的,感覺自己高高在上,勝過旁人,心裏會變得從容,這時候最容易得意忘形放過別人。
於是她轉了下眼珠子,略作思量,答道:“臣女是因為,因為……陛下的眼睛特別好看,所以一不留神……”她這時誇獎皇帝長相,實在太過跳脫但沒辦法,她對皇帝了解不多,要她誇皇帝,一時隻能想出“好看”這個優點。真是毫無女子的矜持可言,她雖然知道自己是有意奉迎,卻也把自己說得都些點紅了臉。
皇帝被她這麼一誇,也愣住了。這真是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確實,他方才問她“看什麼”,是有意給她難堪。所謂高處不勝寒,皇帝萬人之上,獨居在這曠大的皇宮裏,身邊都是覬覦他權力、想從他身上牟利的人,其實生活十分孤獨乏味。在這無趣的帝王生涯裏,他沒有太多消遣,無非下下棋、打打獵、寫寫畫畫。此外還有一樁消遣,就是喜歡拿話噎人,看對方下不來台的窘狀,以此取樂。因為他是皇帝,故而問話時別人不能不答,且不能錯答,否則就是欺君之罪。拿話擠兌人,是他帶了壞心眼的小興趣,然而反過來被噎到,生平還是第一次。
皇帝這輩子聽過許多奉承話,來自臣子,來自宮人,誇他賢明仁德足智多謀,卻從沒誰直接誇他好看。這樣一來,他也一時不知道該回她什麼話才好了。
養性齋初建成時,並不是用來長期住人的,而是為了供皇家再禦花園賞景時歇腳用,因此庭室也比尋常的宮殿小些。這麼近的距離,福全在門邊鵠立,把皇帝和清淺的對話都聽得一清二楚。好像聽見了不該聽的,怎麼辦呢?這時候推門退出去反而惹眼,於是幹脆兩眼望天,視而不見,權當自己是個樁子。
類似的不大尋常的場麵,福全早見識過許多遍,已然麻木了。橫豎聖上和喬姑娘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會和他在朝堂上成竹在胸指點江山時大不一樣。譬如今天,聖上嘴上說著是為了讓喬家放鬆警惕才施以好意彰顯恩惠,可實際上呢?恩惠可不是這麼彰顯的,要讓朝臣們知道皇帝倚重喬家,直接像對待趙家那樣,昭告天下給個賞賜不就成了,何必親自跑到這來,就為了知會喬姑娘個消息,真是舍進取遠。
眼下兩個人又開始了,也不知道是鬧哪一出,好好說著話,一個姑娘家忽然誇人眼睛好看,這算得上調戲了吧?再看這邊被誇的皇帝,平時看破紅塵似的,頂不喜歡女人糾纏,今天倒奇了,一點沒見他表現出不悅,似乎還把這句奉承聽進了心尖裏去,突然就不說話了。
聖上雖然對喬家虎視眈眈,但對這位喬小姐倒是沒什麼反感。福全心裏琢磨,看來以後將來風往哪邊吹,可能還有變數。左右自己做人留一線,不去得罪她,順水推舟時略施些小恩小惠,將來無論有什麼變數,都方便轉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