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酉正時分,天色徹底黑下來。透過窗檻往外看,今天外頭沒有月亮,似乎還有一層霧。黑黢黢的天幕蔓延而下,和禦花園裏的茂密樹影連成一片,視野裏一片漆黑,引得人有些發怵。
剛才用膳用到一半,福全突然冒了出來,湊在他耳邊不知念叨了什麼。皇帝聽後沒說什麼,回頭照舊去品眼前那盞鮮筍魚圓,隻不過那之後,他的舉止就變得有些耐人尋味。
要說異常麼,也不是。那修長的手指捏架著犀角筷,慢條斯理地挑起細細的筍絲遞送進口中,澄澄的湯汁浸潤他的唇瓣,鋪蔓上一層潤澤的光暈。他進膳時有雅致且從容的姿態,那並不是做作的有意而為之,而是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來的,從小起在宮中優異教養的產物。
但若說全無異常,也不盡然。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每當清淺的視線落到他身上時,他總能敏銳地捕捉到,並報以一個微笑。星辰般的眼,笑起來時閃爍著耀目的碎光。
平心而論,單看外在,皇帝算是清淺見過的男人裏最冠絕一方的。她私下無聊時曾天馬行空地想過,假若他不是皇帝,那麼僅憑那一張臉,也一定能名動一時,呼風喚雨。都說陌上人如玉,人們皆愛把翩翩的公子比作美玉。但如果隻把皇帝比作美玉,卻落了尋常,顯不出神韻。要比就應該比作和氏璧,白玉無瑕,明澈生光。
然而外在越攝魄惑人,清淺就越覺得他背後隱藏的沉沉心思危險。至明與至暗交織糾纏在一起,有種心悸又心驚的感覺發酵起來,在胸中揉壓牽扯,讓她簡直要喘不上氣來。
她難捱地等著,終於等來皇帝撂了筷。這就算用過了晚膳,隨侍的太監利落地上前來,一碟碟一盤盤逐個端下去,又撤走杯盞,取下桌布,有條不紊,方才一派琳琅的餐桌變成了個光禿禿的條案,頗有曲終人散的況味。
晚膳也用完了,時辰也挺晚了,可皇帝卻仍然沒有離開的意思。
清淺鬧不懂他的想法,小心問道:“陛下,您接下來……什麼打算啊?”是不是該走了?
皇帝卻沒立刻回答,不緊不慢地接過底下人呈上來的建盞,清過了口,用錦帕輕輕沾幹嘴角,又抬手摒退左右。身邊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殿內隻剩下皇帝與清淺二人,他這才緩緩開口:“你剛才去了慎刑司,和淡月單獨待了一會。”
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清淺警覺起來等著下文,隻聽他又道:“關於這件事,朕不管你聽說了什麼,見過了什麼,”他望過來,語氣平常得像在談論今晚的菜色合不合口味,“現在我告訴你的,就是這件事的真相。她受人指使,在招供前被滅口,查不清幕後主使。不久後,你會在她房間裏發現蘇州趙家地界上的房契和地契。”
皇帝是個果決的人,咄咄逼人,這才是朝堂上的他。假若無關痛癢時,也許有興致與人周旋一番,但一旦觸及根本,便會直截了當地出手解決,不留後患。麵對要拿捏的人,他向來不會施予多少耐心。
他表情和煦,卻目光灼灼,直直看著她。她感覺全身神經都揪在了一個點,背後泛起涼意,脈搏砰砰地快速跳動起來。好在她還沒有徹底被這威壓震懾,心裏仍能勉強盤算。
皇帝這是什麼意思?明明……幕後是他主使的啊?這是讓她裝作不知道,閉上嘴替他隱瞞的意思麼?他還說“你會在她房間裏發現蘇州趙家地界上的房契和地契”?還要讓她幫忙成為共犯,把髒水潑給趙家麼?
試圖毒害過自己的人,她怎麼可能聽憑他隨意擺布。清淺含糊著試圖蒙混過關:“臣女愚鈍,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皇帝聞言一哂,道:“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你跟你父親倒是很像。”遇到事情就裝傻,不愧是喬錚的親女兒。可看她睫毛隱隱地抖,嘴唇也因為緊抿著而失了血色,皇帝又覺得自己的語氣似乎有些太重了,到底心軟下來幾分,語氣裏帶了絲無奈,循循善誘道:“你既然去過了慎刑司,想必見到了淡月。她現在那副樣子,必定問不出東西來,可事情終歸要查出個結果。好在這世上人言可以左右許多事情。你身在其中,最有立常這件事真相究竟如何,可以由你掌控。隻要你說是什麼,那便是什麼。”
話說到這份上,清淺也不能再裝聽不懂了,必須要做個選擇。
難道說要她明知想要害自己的幕後黑手是誰,卻不能講出來,還要幫著他隱瞞,嫁禍給別人?
人人都說她心大,什麼都看的開,從不愛計較。她也自認確實如此,覺得很多事無論是放棄還是執著,最終都未必會是自己想象中的那個結果。況且她喜歡研讀詩書,看到作古的文人們感慨修短隨化,終期於盡,明月古今,人終有一死,便深以為然,於是漸漸養成了寬懷得近乎漠然的心性。
今天被這麼一問,她才突然驚覺其實不是的。自己其實不是萬事漠然的。她發現自己並非萬事不上心,自己不能容忍自己做出那樣的抉擇。從前不上心,隻是因為一直以來她遇到過的事態,從來沒有真正到觸及自己真正在乎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