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撲上來,他下意識沒有躲開。
清淺嘴上道著“失敬”,一手攀住他的胳膊,一手拽住他上衣的袍角。
她的氣息撲麵而來,盈滿他的感官。那是種極清淡的香氣,並不是慣俗的脂粉香,而是種似有似無的甜,帶著淡若遊絲的清香,朦朧而渺遠,迅速地彌漫開來,滲入他的四肢百海
像是墜落蒼茫的海,身子浸在迷蒙的水裏,四肢仿佛變得很輕,卻又使不上力氣。吞氣,吐氣。呼吸似乎變成了刻意去做才能完成的動作,說不出的憋悶,透不過氣來。
其實姑娘家的力道,想要強行拖動一個大男人,簡直是天方夜譚。皇帝不知道她想幹什麼,卻也一時忘記了反抗,就那麼隨著她拽,腳下亦步亦趨地跟著她走。
不遠處有個回廊,回廊的入口處有一麵影壁。清淺拉著他往影壁後一躲,正好能遮住樹林那側的視線。她這才鬆口氣,放開了皇帝,後退一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剛才她纖柔的手捏著他的衣袍,剛好停留在肋間微微偏下的位置,隱隱作麻。如今乍一鬆開,感覺有些空蕩蕩的,感覺缺了點什麼,卻又說不上來。
皇帝漸漸緩過味來,恍然發現剛才她的行動實在算得上相當無禮。奇異的是,自己並不生氣。可天子的威嚴不能丟,必須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言行,否則放任就相當於助長。
他略頓了頓,把兩手往身後一背,正色道:“你這是在做什……”
結果皇帝還沒問完,清淺卻急急地開口:“陛下,樹林那邊有奇怪的動靜,可能是刺客。現在巡邏的侍衛還沒到這裏,怕是會有危險,”她往他身後周圍看,一連串地問:“您身邊的侍衛呢?您出來就您一個人?福全公公呢?”
皇帝聽她說有刺客,頓時有些一頭霧水。明麵上,這行宮裏巡邏的禁衛人數的確比不上皇城。可實際上,皇帝手底下還有直係的暗衛,個個都有上好的身手,隨時在暗中保護他。
下頭人出了紕漏,真的讓刺客混進來了?
他打了個響指,集中注意聽著周圍的動靜,很快聽到一段有節奏的叩擊聲。
這是他與暗衛的聯絡方式,一來一回,便對周圍情況了如指掌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暗衛是精銳中的精銳,訓練有素,是信得過的。暗衛回他的那段叩擊,代表一切無恙,那麼就一定沒有刺客。
那她口中說的奇怪動靜是什麼?
皇帝看向她。她有一雙明亮清澈的眼,因為心情急切,眉心略皺起來。看這表情,倒是真心在擔心的樣子。
到底沒有推心置腹,有暗衛的事情他暫且不打算告訴她。不過看她害怕,又有些於心不忍,便問道:“也不一定就是刺客,興許是你看錯了呢?你看到了什麼奇怪的動靜,說來聽聽。”
於是清淺把方才的見聞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又把她的推測和盤托出。皇帝聽著,竟然有理有據,頭頭是道。如果是個沒有暗衛通風報信的,恐怕就要信了。
她說發現了可疑的黑影……
暗衛說沒發現可疑的人……
她看見的黑影,別不是他的暗衛吧!皇帝得出這麼個猜想,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根本不會有什麼刺客能躲過大內高手的眼睛,卻會被她發現吧。
方才福全來報,說“喬姑娘要去湖邊作畫”。皇帝聽說了後,吩咐一名暗衛去遠遠跟著她。雖然行宮裏足夠安全,但是湖到底水深。為了以防萬一,讓暗衛跟著保護她,他也能略微安心。
思及此,皇帝幾乎斷定,她看見的黑影就是他派去的暗衛。這丫頭,精明的時候足夠精明,傻氣的時候也著實傻氣,竟然能直接以為有刺客混進來了。
暗衛暗衛,顧名思義,是暗中保護,不會時時大搖大擺地露麵,以免影響貴人日常的行走活動。然而保護畢竟不是跟蹤,不要求他們完全隱匿行跡。被她看見,也算是合情合理。
不過這小丫頭,竟然以為那是衝著他來的刺客,還撲上來想要保護他。
清淺比皇帝矮上一頭有餘,他需要低頭去看她。單薄的肩膀,嬌小的身形。一個弱弱的、小小的姑娘,竟然想要保護他。
皇帝心裏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清澈的泉水,溫柔地漫過皮膚,盈盈的,滿滿的。既不太冷,又不太暖,是種剛剛好的舒服,讓人貪戀和心安。
“陛下?”清淺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您怎麼了?您身邊沒帶著隨侍嗎?”
皇帝倏地回過神來,想起眼前這丫頭還蒙在鼓裏。
她眼巴巴等著他回應,他卻犯了難。要直接告訴她麼?告訴她那是暗衛,是他的手下?
可他下意識地不想告訴她真相。
其實按道理說,堂堂的皇帝,想派誰派誰,想盯著誰盯著誰,沒什麼可遮掩的。但是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擔心她,偷偷派了人保護她。仿佛如果這事被知道了,就像是被窺探到了心裏什麼隱秘的角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