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22章 曲徑通幽(1 / 2)

席間大家都坐著,因此忽然冒出一個站著的人,而這人又正好在皇帝身邊的席位,全殿的中心,就格外引人注目。一時之間,席內眾人都靜了下來,看向這位姑娘。微醺的人,看的是熱鬧。尚且沒醉的人,從剛才皇帝啪地一聲撂杯子開始就看得膽戰心驚。

隻見趙嫣起身,朝皇帝福了一禮,朗聲道:“我朝男兒征戰沙場,女子也不遑多讓。趙嫣願意盡飲一杯,顯我大國氣度。”

她說話的時候特意放開了音量,除了語言不同的外邦使節,全殿的人都聽得真切。

大國氣度?什麼大國氣度,是必須要女子飲酒才能體現的?朝臣們想不大明白,可她說得堂皇,像真有那麼回事是的,於是也就不在細想,任她說去。畢竟從朝臣的角度看,高車隨不足畏懼,不必縮手縮腳的處處給他們讓麵子,可終歸是個驍勇的部族。國與國之間嘛,和睦總比僵持來得更好。如今高車使節請皇帝身邊的佳人暢飲,眼看皇帝就要不樂意了,這時佳人站出來解圍,說自己願意喝,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嗎?就這麼著吧,讓她喝,大家都開心。

話說到這份上,皇帝也不好再說什麼。畢竟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雖然高車部族近幾年一直平定恭順,可到底是個馬背上的民族,騎兵善戰。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能避免爭端時,和睦才是兩全之策。自己方才也是一時酒意上頭,差點失了判斷。

隻不過委屈了趙嫣。之前自己沒有發現,趙嫣倒也是個識大體的。

皇帝想到這裏,點點頭,算是默許了。於是一旁的宮人為趙嫣的酒盞斟上了酒,趙嫣攏起長袖,雙手接過一飲而盡,頗有些巾幗英雄般的豪邁。下麵那相邀的使節見狀撫掌而讚,自己也幹了杯酒,又是嘰裏呱啦說了一通,譯官又是一番轉述,大意是說姑娘豪氣,然後還吆喝著再來一杯。

這下可就真有些蹬鼻子上臉了,喝了一杯還讓再喝一杯,還沒完了?皇帝暗自皺眉,心道這使節怕不是腦子給醉傻了吧。可既然已經喝了一杯,第二杯再推辭就有些顯得小家子氣。於是皇帝又把眼神輕飄飄往趙嫣身上一移。

趙嫣之前席上安靜了那麼久,等的就是個一鳴驚人的機會。她敏銳地接收到了皇帝的目光,心領神會,這是讓她再喝。趙嫣乖順微笑,伸出酒盞讓侍宴的宮人倒上滿滿一杯,卻沒有喝下,而是端著那酒盞,轉身麵朝著清淺的方向,朝她一笑。

她這一笑,笑得清淺有些發慌。這是什麼意思?暗示該她喝了麼?

其實清淺本心不大想喝酒,所以剛才使節敬酒,她就在一邊悶不做聲,等著皇帝定奪。結果趙嫣主動站出來喝了,她心裏其實是暗自慶幸的。因為清淺不知道自己酒量深淺,怕萬一不勝酒力,在這裏鬧出笑話來。她沒怎麼喝過酒,唯一一次喝酒是在一年前自己十五歲的及笄宴上,她象征性地呷過兩口梅子釀。梅子釀是果酒,酸酸甜甜的,醉不了人,也就看不出酒量。

眼下看趙嫣朝她舉杯,她心裏也做好了打算。喝就喝吧,不就是一杯酒麼?趙嫣都喝了,自己再不喝,顯得多不局氣。其實看那酒盞,也就算是中等大小,約摸著不過幾兩而已,應該不至於醉成什麼樣子吧。

趙嫣一言不發,隻是笑著看她,眼角的淚痣顯得整個人有種危險的妖冶。她看著清淺的動作實在是過於明顯,在場諸人都意識到了這點。

清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眾目睽睽之下,有種詭異的氛圍。就好像如果自己不喝酒,就不如趙嫣爽快一樣。她把心一橫,正打算迎頭而上,結果剛伸出手要喚人來斟酒,趙嫣就仰頭把手中的酒喝了,喝罷還抬眼對著皇帝看似天真地笑了下。

她看著眼前這一幕,並沒有感到不忿或者不屑,而是想到了以前在喬府時的一樁舊事。從前家裏有兩個負責掃灑的媽子,互相看對方不順眼。老夫人吩咐她們一人打掃東廂院,另一人打掃西廂院。結果打掃東廂院的那個打掃完了,為了顯得自己比另一個更加勤快,又巴巴地跑到正廳,擦起了地磚。擦就擦吧,擦完之後,那媽子還跑到老夫人跟前邀了一番功,話裏話外暗示另一個媽子不伶俐。當時清淺也在老夫人跟前,目睹了全過程。那時候她還小,看不出兩個媽子之間的糾葛,隻覺得那個多幹活的媽子真是奇怪,領著一樣的月錢,卻非要搶著比別人多忙活多勞累些。

清淺看著趙嫣,隻感覺她們二人現在就仿佛那兩個媽子。爭來爭去的,真是何必呢。她心裏歎口氣,覺得有些可悲。當年兩個媽子爭著幹活,家裏的老夫人樂享其成,恨不得她們比著踏實肯幹。如今她與趙嫣兩個人如果也真的爭來爭去,那又是誰坐享其成呢?大概是皇帝吧。

她抬眼去看皇帝,試圖從他的表情裏找到些端倪,卻看見皇帝溫和笑著,伸手去虛攙趙嫣,讓她重又坐回了座位。

清淺心裏空落落的,丟了什麼東西一樣,既不安,也迷茫。可如果讓她說出到底丟了什麼東西,又說不上來。那感覺看不見摸不著,卻也實實在在存在著。她低頭去看眼前的杯盞,因為裏頭沒有裝酒,故而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