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3)

翌日,齊之芳在下班後沒有回家,而是去了肖虎所在的市消防大隊的辦公室。走到肖虎辦公室門口,齊之芳先向裏麵小心翼翼地張望了一下。肖虎秘書看見齊之芳,趕緊起身,向門外走來,一麵打手勢,意思是肖虎在打電話。

肖虎的秘書對齊之芳小聲道:“肖書記正在打一個重要電話呢,交代我別讓人進去。”

齊之芳奇道:“每天這點,不是單位所有人都下班了嗎?”

肖虎的秘書苦笑著對齊之芳說道:“還不就為那塊地皮?肖書記都快急瘋了!好像頭發都白了好多!你說那人缺不缺德?這一年多,肖書記為了得到撥款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好不容易把錢落實了,地又被他搶跑了!”

齊之芳聽完秘書的話,不免又開始為了肖虎和戴世亮這對跟自己有關的冤家開始走神。

肖虎的秘書卻沒有注意到齊之芳臉上的變化,繼續對齊之芳絮叨道:“肖書記這幾天頓頓飯都是我從食堂給他打的,他整個人就像吊在電話上!”

齊之芳點了點頭,道:“是啊,我打電話來,總是忙音。”

肖虎的秘書憤憤不平地說道:“跟肖書記叫板兒搶地皮的家夥,好像還是肖書記的熟人!可狂了,當麵就對肖書記嘲笑開了。”說著肖虎的秘書便學著戴世亮的口氣,道:“國外怎麼怎麼著,有錢才算真投資,期望夢想算什麼投資?他不就有兩個臭錢嗎?還不知那錢什麼來頭呢!”

“老肖有沒有當麵反駁他?”齊之芳問這個問題時,心裏仍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她真的不願意肖虎和戴世亮這兩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反目成仇。

肖虎的秘書卻哪裏知道齊之芳這番微妙的心思,反而添油加醋地說道:“肖書記,沒怎麼反駁他,但我知道他氣得夠嗆,回來的路上一句話也沒說。”

肖虎放下電話,兩臂抬起,抱住後腦勺休息了片刻,然後慢慢地開始整理起今天的電話記錄。

“小朱!小朱!”肖虎準備讓秘書幫自己將這些電話記錄歸檔。

門開的聲音,肖虎抬起頭,發現進來的人不是自己的秘書小朱而是齊之芳。

“書記有什麼吩咐?”齊之芳站在門口微笑地說道。

肖虎驚喜地愣住了。

“我讓小朱下班了。”齊之芳拎起暖壺給肖虎的茶杯中續上了水,“這麼晚了,你廢寢忘食,不能讓別人跟著你廢寢忘食。”

肖虎解釋道:“這兩天忙死了。”

“知道。你不來電話,我當然知道你忙。”齊之芳邊說邊拿起門背後掛的抹布,擦了擦肖虎的辦公桌。

“那,這是前天吃的,土豆絲兒,這菠菜是昨天吃的?今天的午飯吃的是韭菜。”看著肖虎辦公桌上有些已經形成凝結物的菜渣,齊之芳用抹布邊將它們統統擦掉邊說道。

肖虎奇道:“芳子,你怎麼知道的?”

齊之芳白了肖虎一眼後,沒好氣地說道:“電風扇都把它們風幹了!最幹的就是前天掉的唄。看來真是忙得連擦桌子的時間都沒有。”

“可不是,打官司事前要準備的多著呢。”肖虎邊說邊整理起手邊的電話記錄。

“跟誰打官司?”齊之芳明知故問。

“一個民辦工廠的廠長。”肖虎沉吟了片刻,到底還是覺得自己應該把情況告訴齊之芳。

“為了什麼打?”

肖虎不答反問道:“戴世亮沒有告訴你?”

“沒有啊。”

肖虎仿佛嘲諷般地對齊之芳說道:“那天用白色皇冠轎車把你們帶出去,都沒有告訴你?”

齊之芳看著肖虎像對待孩子那樣寬容地笑了笑:“唉,肖虎,你這音調可不太好聽啊。”

肖虎沉默了下來。

“走吧,我請你出去吃碗涼麵。”齊之芳主動調動肖虎的情緒道。

“我不去。”

“遷怒到我啦?”齊之芳又笑了笑。

“沒有。”肖虎悶聲悶氣地說道。

“那就跟我走。”齊之芳見肖虎仍然倔頭倔腦地坐在那兒,幹脆上來拉住他的手。

隨便走進一家小飯館點了兩個涼菜和幾瓶啤酒,齊之芳靜靜地看著肖虎開始一杯接著一杯地低著頭喝起了悶酒。

幾瓶啤酒下肚後,本就心裏有事的肖虎開始有點迷糊了。肖虎麵前的杯子其實已經空了,但滿腹心事的他卻依舊拿起這個空杯子往嘴邊送。

齊之芳伸手把肖虎手裏的空杯子拿下來,給他重新倒滿了啤酒,齊之芳道:“別生悶氣了,喝酒生氣容易傷肝。”

肖虎卻沒有理會齊之芳的好言相勸,反而鬥氣似的端起酒杯“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下去大半杯。

“你估計這場官司你能贏嗎?”齊之芳關心地問道。

肖虎滿麵怒容地答道:“能不能贏我都要打。我們是政府單位,現錢不多,但錢包深,經掏,慢慢掏錢跟他打。我不相信他一個虧損的民辦廠能撐多久。”

齊之芳聽完此話,也悶悶不樂地喝了一小口酒。

肖虎忽然突兀地問齊之芳道:“芳子,你希望我打贏這場官司嗎?”

“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肖虎的問題讓齊之芳感到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了侮辱。

“我輸了戴世亮就能把那塊地買到手了。”肖虎也許真的喝多了,他又開始在齊之芳這兒口不擇言了起來。

聽完肖虎的這句話,齊之芳的情緒馬上跟肖虎對立了起來:“戴世亮,他買不買跟我有什麼關係?”

肖虎語帶嘲諷味道地說道:“他買了地,又能進一步擴大產業,進一步悶頭大發財,就更能解決王東、王方和王紅的工作問題,幫他們提高生活水平、生活情趣啊——”

齊之芳反唇相譏道:“那他幫孩子們一把,有什麼錯?”

肖虎露出了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冷笑著道:“當然沒錯。孩子們隻會認為不幫他們的人是錯的。包括你也會這樣認為。”

齊之芳讓肖虎的話給說火了:“我就這麼認為的!你不幫他們安排工作,總得有人幫吧?”

肖虎開始用一種冷冷的語氣質問起齊之芳,他道:“對你來說,我作為一個單位的領導,原則可以不要,是非可以不講,隻要能幫著孩子們安居樂業。”

“當媽的就是沒是非!”齊之芳開始揀最能刺激肖虎的話回答。

肖虎冷笑一聲:“那我就沒什麼可說了。”

齊之芳越說越激動地道:“你幫不了孩子們,有個人能幫他們,你應該感激才對呀!”

“我當然感激。我還感激他繼續發大財,把豐田車換成什麼奔馳啊,寶馬呀,然後接你們一家子出去下更好的館子。”備受刺激的肖虎,開始怪話連篇。

“你怎麼這麼酸啊?他請我們吃飯,我推不掉——”齊之芳從未想過肖虎竟然有如此小氣的一麵。

“也不應該推嘛!他有了錢,大家應該讓他擺擺闊,別人不捧場可以,你齊之芳不能不捧場。”肖虎怪話繼續。

肖虎一句接著一句的怪話宛如鞭子般,鞭鞭見血地打得齊之芳臉色蒼白,兩眼滿是委屈。

肖虎嗬嗬又是冷笑一聲:“我沒說錯吧?這個人吃盡千般苦,受盡萬般罪,人家不拿他當人十幾年,九死一生,總算活下來了,衣錦榮歸了,現在要顯擺給全世界看,尤其要顯擺給你齊之芳看,你不捧場,太不人道了。”

齊之芳含著眼淚用手指著肖虎道:“我就是個給成功人士捧場的女人,是不是?那時候我到水庫工地去找你,就因為你成功,我是去給你捧場的,是不是?”

肖虎低著頭傷情地說道:“人都會變的。”

“你變得最厲害。過去你從來不會這麼酸溜溜地說話。”齊之芳感到自己越發委屈。

“因為你過去沒有把我當成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肖虎的回答很惡毒也很殘酷。

齊之芳一下子端起酒杯,似乎想喝,又似乎想用酒潑灑肖虎,但她最後隻是慢慢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站起來走了。

在齊之芳離開自己後,肖虎騎車去了李茂才家。

在“文革”期間李茂才和肖虎曾因為齊之芳的關係打過幾次交道,由於兩人都是當兵出身,脾氣類似,所以彼此之間對對方的印象皆算不惡,也算得上是半個朋友。後來,在肖虎重新回城恢複工作後,他又斷斷續續地從齊之芳口中得知李茂才這些年對她和她的幾個孩子曾多有幫助,故越發地敬佩李茂才骨子裏這份俠氣,便也開始抽空偶爾到李茂才家裏看望一下他這位當年的老情敵。

“老肖?”癱坐在沙發上的李茂才,吃力地擰過身子看見深夜拜訪自己的竟然是肖虎不免頗感奇怪。

肖虎對李茂才笑笑,算是打過了招呼,然後隨口說道:“可不就是我,你難道以為是芳子?”

李茂才搖了搖頭道:“是啊。現在來看我的也就是之芳了,還有幾個下棋的老棋友。你吃晚飯沒有?”

肖虎笑笑道:“沒吃成。”

李茂才奇道:“怎麼啦?”

肖虎歎了口氣,道:“一塊兒吃飯的人跟我話不投機,吃不下。”

李茂才聞言忙衝客廳外叫喊道:“小胡,給老肖熱點幹茄子燒肉來!”

“哎!”小胡雖然菜燒得一般,但人卻十分麻利。不待李茂才再吩咐第二聲已經一路小跑地自行去廚房裏給肖虎熱菜。

李茂才笑著對肖虎道:“芳子燒的這個菜,我是吃上癮了,一禮拜不吃就打不起精神。她手把手教小胡,從曬茄子買肉開始教,可是最後做出來呢……”李茂才怕自己下麵的話傷了保姆小胡的感情,故意放低聲音道:“嗨,雖然是那意思,不是那回事兒。所以之芳隔三岔五還得自己來做。”李茂才說完此話,又朝客廳外大聲喊道:“小胡,燙點兒酒,老肖你難得來一趟,就陪我喝兩杯吧!”

肖虎忙擺手相攔道:“老李,咱別喝了,你身體要緊……”

不想李茂才卻道:“棺材瓤子了,還身體呢!我現在體會到什麼叫自由解放。那時候參加紅軍,當紅小鬼,整天嚷嚷為自由解放奮鬥。自由了嗎?解放了嗎?沒有!包括有孩子、有老婆你都不能算自由解放!現在我幹什麼都沒人數落我,高興了,就請幾個老頭來下下棋,不高興了,就裝頭暈,他們就作鳥獸散了。還有,電視機是個好東西,它整天跟你嘀咕這個嘀咕那個,你不用理會它,要是個老婆,你能不理會嗎?再加上之芳一禮拜來看我一次兩次的,給我做點兒好吃的,這小日子過得,神仙似的!”

肖虎眼神悲哀地笑了笑,他忽然覺得其實這世界上的人絕大部分生活得都不快樂,而且這些不快樂的人所能做的除了悶悶不樂之外就是苦中作樂。

“老弟,你有福氣呦!分到房子了吧?跟之芳的事兒不能再拖了,再拖就已經白頭偕老了。”李茂才誤以為肖虎今天上門是來告訴自己他和齊之芳喜訊的。

肖虎聞言不免臉上微露慘然之色,他強打精神道:“不是,老李,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你,市高級法院的馮院長,也是你的朋友吧?”

李茂才答道:“是我老部下的朋友。不過蔡局長現在是我的棋友,還能跟馮院長說得上話。怎麼了?誰要打官司?”

“我。”肖虎苦笑道。

李茂才聞言不免吃了一驚,立刻用遙控器把電視關掉。

李茂才壓低聲音問肖虎道:“你告人家,還是人家告你?”

肖虎剛要說話,卻見小胡端著熱騰騰的菜來了。

簡單地跟李茂才說清楚自己此行的來意,又聽過了李茂才的想法,肖虎便暫時放下了從單位宿舍到齊之芳這種種或公或私的惱人之事,拿起酒杯跟李茂才推杯換盞地痛飲了起來。

一瓶白酒被報銷後,李茂才和肖虎都已有五分醉意。也許是因為酒醉,也許是因為他們都深愛著那個叫齊之芳的女子,在李茂才和肖虎之間極為難得地出現了一種男人肝膽相照、暢敘平生的氛圍。

“這也就是臨死放個響屁了。省裏跟我暗示過,讓我明年退休,給個虛銜,當幹警學院的顧問。所以,我想接手辦的這樁事兒漂漂亮亮地辦完,走的時候,自己身後立著三棟新樓,所有人都有房子住——”肖虎說這番話的時候舌頭已經大得不成樣子。

李茂才聞言嘿嘿笑道:“哦,鬧了半天,你不打算弄一套兩套房給自己啊?”

肖虎拍著胸脯說道:“嗯,我一個人,要那麼大的房子,還懶得打掃呢。”

李茂才奇道:“怎麼是一個人呢?你跟之芳不是早就要結婚嗎?”

肖虎悲哀地笑笑,他的笑比哭還難看:“人啊,就是怪!心在情在的時候,沒房子,等有了房子呢,心也散了,情也淡了。世界上的事不都是這麼差錯的?”

李茂才給了肖虎一巴掌,道:“你可別輕易放了之芳啊。像她這樣有情有義的女人可不多!”

肖虎點了點頭,大著舌頭笑道:“嗯,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李茂才又給肖虎一巴掌,道:“你小子不地道,竟然騙我,那我問你剛才那些話什麼意思?”

肖虎不答反問道:“老李,你活了快一輩子了,你說你疼一個女人,是不是就想看著她整天無憂無慮,快快活活的?你不能讓她這樣,就算你跟她過到一塊兒了,天天還是看她愁眉不展,一會兒愁兒子,一會兒愁女兒,你就隻有幹著急,恨自己無能。與其這樣,不如幹脆讓她跟有能耐的人去過。這話我勸她幾年了,每次勸她,她就說我要撇下她。今晚我在你老哥這兒,三杯酒把我喝開竅了:那就讓她抱怨我撇下她,罵我無情吧。有時候,你不無情,還真沒法有情。”

李茂才讓肖虎的這番話說得也是內心一陣陣茫然,徹底陷入了一種傷感和無奈之中。他摸摸索索地拿起酒瓶,給肖虎倒了一盅酒——且當作他對肖虎剛才那番話無言的讚同和安慰。

那夜,在肖虎準備離開的時候,李茂才讓保姆小胡用輪椅推著自己,一直把肖虎送到自己家的大門口。

就在肖虎準備正式向李茂才告別之時,卻忽聽見李茂才猛地對他大喝一聲,道:“老肖,我想過了,你剛才說的話,其實不對。我現在想明白了,你應該要什麼就上去搶,別玩風度,也別玩心眼兒,更別憋屈著。”

肖虎醉醺醺地向李茂才行了個軍禮:“明白。首長教訓的是。”說完便打算騎車走人。

誰知就在此時,一輛吭吭哧哧的老舊紅旗轎車開過來,停在他們旁邊,司機搖下車窗。

李茂才拿出了以往他當領導的架子,對紅旗轎車裏的司機道:“你把這個醉漢送回去!”

肖虎則一臉懵懂地疑惑道:“怎麼回事兒?”

“我看你喝到第五杯,就叫小胡打電話給設計院小車隊了。我就還剩下要車這點兒優越性了,千萬別犧牲了它。”李茂才剛把話說完,便對紅旗車裏的司機吼叫道:“媽的你愣什麼呀?下來開門!老子當主任的時候,你們小車隊前後伺候,各個狗舔腚似的!一退休就都不認識我了!”

幾個月後,在市中級法院的門口,戴世亮一臉微笑地走到了剛剛走出法院的肖虎麵前。

戴世亮主動地跟肖虎握了握手,然後道:“恭喜你勝訴。不過,我聽說鄧廠長不服判決,又向省裏最高法院上訴了。”

肖虎不為所動地說道:“是嗎?他可不是這麼跟我說的。他說,這官司他打不動了。”

戴世亮神態輕鬆地聳了聳自己的肩膀,道:“不管怎麼樣,我們倆沒必要傷和氣,你說是不是?看在芳子的分兒上,也不該傷和氣。”

肖虎不語。

“錢也好,地皮也好,都是身外之物……”戴世亮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

肖虎點了點頭:“沒錯。”

不想戴世亮卻忽然將自己的話鋒一轉,略帶嘲諷地對肖虎說道:“特別是你,不都是為了公家工作嗎,到末了還是個退休,更是身外之物了,想開點兒——”

“嗬嗬,”肖虎怒極反笑,道,“那你為什麼想不開在背後操縱鄧廠長跟我打官司呢?”

“這,老肖,你可就冤枉我了!”戴世亮眼珠一轉,當即擺出了一副無辜的樣子。

肖虎冷笑道:“鄧廠長的廠已經虧損十來年了,沒有你的資金支持,他怎麼打得起這場官司?我沒在商場裏混過,但對你們這種商人的心理還是能揣摩的。我也理解你的冷血和你的不擇手段。”

戴世亮神態倏然一變,開始語帶傲慢地嘲諷肖虎道:“肖書記改學心理學了?不過,當然了,吃政治飯的人,都通點兒心理學,懂得心術、權術……”

“你閉嘴。”肖虎的聲音低沉且凶狠。

戴世亮卻顯然沒有閉嘴的意思:“現在不是你這樣的政治幹部領著大夥唱高調的時代了。誰還對掙錢羞答答的?就是你們這樣的人!虛偽、無能,所以仇視競爭!就算我借錢給鄧廠長打官司又怎麼樣?你我可以公開競爭,動用法律來競爭!”

肖虎瞪著戴世亮傲慢的麵孔:他雖然是年逾花甲,但還是少年氣盛的樣子。肖虎慢慢地握緊了自己的拳頭,似乎內心的憤怒正在逼著他徹底失去理智,一拳揮出搗碎戴世亮這張依然留有最後風華的臉。

不知道肖虎和戴世亮對峙了多久,肖虎在最後還是冷靜了下來,當他的憤怒漸漸轉化為悲哀之後,他忽然像老了許多歲一般,用一種蒼老無比的聲音對戴世亮說道:“戴世亮,也許你這種人的時代來了。不過我還是死抱著自己的信念,人在利益之外,總還有點兒什麼。不會什麼都沒有吧?我猜,在利益之外,你有的那一點兒,就是芳子了。”

戴世亮刹那似乎被肖虎說中了自己的心事,眼內的張狂一下子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肖虎語帶悲涼地繼續對戴世亮說道:“戴世亮,我希望你在今後厚待芳子,讓她晚年幸福。你剛才說得對,我無能,也許也有些虛偽,所以這麼多年來,我想給她的,最後都落空了。”

戴世亮完全沒有想到肖虎會說這樣一番話,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拜托了。”肖虎微微向戴世亮點了點頭,說完頭也不回地獨自走向了蒼茫大地的盡頭。

戴世亮呆呆地看著肖虎遠去的背影,一瞬間他竟以為離開了的人不是肖虎而是自己。

幾天後,齊之芳的母親去世了,就在齊母葬禮的當日,齊之芳收到了肖虎留給自己的告別信:

芳子,原諒我用這封信跟你告別。我想了又想,覺得這個告別方式對我們倆都是最好的。官司最終還是打敗了,我向幾百幹部職工承諾的樓房蓋不起來了,我辜負了他們,也不忍心看見他們失望的臉,所以我決定提前接受組織調動。所謂調動,不過是一種安慰的說法,其實就是退休的緩衝。